夜鶯回到院子時,杜九已經等在那裡了。
他一見夜鶯,立刻抱拳行禮,神色恭敬:「夜鶯大人。」
他可是聽斷水大人說了,夜鶯大人的功力又精進了,自己雖然有點功夫,只怕還不夠看的。
夜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點頭:「不錯,精神頭還行。」
杜九:「……謝大人誇讚。」
夜鶯走到院中,拍了拍手:「開始吧。」
杜九一愣:「現在?」
夜鶯挑眉:「怎麼,還要挑個良辰吉日?」
得嘞,杜九深吸一口氣,擺出架勢。
夜鶯卻忽然開口:「今日不練拳腳,練隱匿。」
杜九:「是!」
夜鶯淡淡道:「我要你從這院子,走到對面那棵老槐樹下,再走回來。期間,不能發出半點聲響,不能驚動院中的鳥雀,不能讓我察覺到你的氣息。」
杜九看了一眼院子,不過十步的距離,看似簡單,實則暗藏玄機。
院中鋪著青石板,落葉滿地,稍有風吹草動,便會發出聲響。而那棵老槐樹上,還棲息著幾隻麻雀。
他深吸一口氣,身形一閃,朝老槐樹掠去。
然而,他剛邁出三步,夜鶯的聲音便響了起來:「太重。」
杜九一怔,低頭一看,自己的腳踩在落葉上,雖然已經極力放輕,但還是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沙沙」聲。
夜鶯淡淡道:「隱匿不是輕功,不是讓你飛過去,而是讓你融進去。你要把自己當成一片落葉,一縷風,一滴水。你不是在走,你是在『流』過去。」
杜九心頭一震,重新站定,閉目凝神。
他感受著院中的風,感受著落葉的紋理,感受著麻雀的呼吸。
片刻後,他再次邁步。
這一次,他的腳步輕得像貓,身形隨著風的軌跡微微晃動,整個人仿佛與周圍的空氣融為一體。
夜鶯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這小子,悟性不錯,到底是鐵軍手裡出來的人,綜合素質還是不錯的。
杜九走到老槐樹下,又折返回來,全程沒有發出半點聲響,連樹上的麻雀都沒有驚動。
他停在夜鶯面前,抱拳行禮,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夜鶯點頭:「不錯,比剛才好多了。」
杜九鬆了口氣。
夜鶯卻忽然抬手,一指點在他的眉心。
杜九大驚,卻來不及閃避,只覺眉心一涼,夜鶯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但還不夠。」
「真正的隱匿,不是騙過眼睛,不是騙過耳朵,而是騙過直覺。你要讓敵人覺得,你根本不存在。」
夜鶯收回手,淡淡道:「再來。」
杜九深吸一口氣,再次閉目。
這一次,他不再刻意控制腳步,而是放空了心神。
他感覺自己真的變成了一片落葉,隨風飄動,無根無萍。
他邁出腳步,身形如影,無聲無息地掠向老槐樹。
夜鶯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這進步,也太快了。
杜九走到老槐樹下,又折返回來,全程沒有發出半點聲響,甚至連氣息都完全收斂,仿佛真的從空氣中消失了一般。
他停在夜鶯面前,抱拳行禮,神色平靜。
夜鶯看著他,良久,輕聲道:「很好。」
杜九心頭一喜:「多謝夜鶯大人指點!」
夜鶯點頭:「明日此時,繼續。」
杜九:「是!」
夜鶯轉身進屋,杜九則站在院中,回味著方才的感覺,久久未動。
他忽然覺得,自己離那個目標,似乎又近了一步。
而屋內,夜鶯坐在桌前,端起茶杯,輕抿一口。
……
這日夜裡,夜色如墨。
代王妃楊清漪換了一身不起眼的暗色披風,悄然回了趟娘家。
忠勇王府的書房內,燈火通明。忠勇王端坐在太師椅上,看著眼前許久未見的女兒,做出一副慈愛的樣子,拉著她的手噓寒問暖了一番,這才切入正題。
「清漪啊,」忠勇王壓低了聲音,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你回去告訴代王,明日早朝,本王會親自請奏,前往西北鎮守。西北苦寒,阿勒壇又是個難纏的,朝中那些文官定然百般阻撓。你讓代王務必在朝中斡旋,保證本王出征的糧草供應。」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野心:「只要本王手握重兵,鎮守西北,就會做代王最堅實的後盾。這天下,遲早是代王的。」
這話幾乎算是明示了。
楊清漪心中一凜,不敢怠慢,在娘家匆匆吃了頓晚飯,便連夜趕回了代王府。
代王聽完楊清漪的轉述,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立刻傳了幾個心腹幕僚商議此事。
眾人一致認為,這是天賜良機,只要忠勇王能拿下西北軍權,代王在朝中的勢力便能再上一個台階。
商議既定,代王立刻派了個親信,帶著一箱沉甸甸的禮物,趁著夜色去了兵部侍郎吳大人府上。
吳懷中此人,在朝中素有純臣之名,不結黨、不營私,連皇帝都對他頗為倚重,大家都認為,等兵部老尚書致仕了,兵部尚書之位肯定是他的。
而代王府的親信前腳剛走,吳大人明面上不動聲色地收了禮物。
後腳,他書房的窗戶便無聲無息地開了,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閃了進來,正是暗中跟著代王親信而來的斷水。
見到斷水,吳懷中絲毫不驚慌,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淡淡開口:「惠王什麼意見?」
吳懷中是個極有本事的人,是得王爺誇讚過的,所以斷水對他是很恭敬的。
他上前一步,低聲傳達了惠王的意思:「王爺說,讓吳大人暗中幫助忠勇王,明日在戶部盡力要錢,籌措糧草。」
吳懷中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惠王這是要…本官知道了,請惠王放心便是。」
斷水不再多言,身形一閃,消失在夜色中。
這一夜,京城看似平靜,實則暗潮湧動。
幾大勢力之間信息交流頻繁,你來我往,各懷鬼胎。
可只有代王和忠勇王之間的暗中走動,被一字不落地送到了御書房內。
皇帝坐在龍案後,看著桌上那張薄薄的密報,臉上的神情晦暗不明。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一下,又一下,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良久,他輕笑了一聲,將那密報隨手丟進了炭盆里。
火苗瞬間竄起,將那張紙燒成了灰燼。
「好啊,」皇帝低聲喃喃,「寶劍不磨不鋒利,明兒這位置確實不能坐得太穩當。」
夜已深了,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大雪簌簌而下,窗外,白日被清掃出來的小徑已被白雪又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