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決坐在蕭瑾對面,修長的手指在袖口摸索了一陣,竟像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個油紙包來。她動作自然地遞到蕭瑾面前,眉眼間帶著幾分狡黠。
「早上到現在又沒吃東西吧?這是御膳房新制的荷花酥,說是從南邊來的新方子,我順手拿了一點出來,給你嘗個鮮。」
蕭瑾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油紙包上,又移到衛決那張好看的臉上。
他接過油紙包,指尖觸碰到尚存的餘溫,心中微動,嘴上卻道,
「別總偷拿宮裡的東西,若是被人看見了,總歸是不太好。」
「冤枉啊王爺。」衛決挑眉,語氣里透著幾分理直氣壯,
「我這是付過錢的。再者說了,我要是光明正大跟他們要,他們也不能給呀。」
衛決確實沒撒謊。
一刻鐘前,御膳房。
段大廚正背著手,一臉嚴肅地指點著學徒雕花,眼角餘光卻瞥見一個打雜的小丫頭正一臉討好的湊了過來。
他剛要發作,卻見那小丫頭攤開手掌,掌心裡赫然躺著五枚銅板,正沖他笑得一臉諂媚。
段大廚沉默了一下,目光在那五文錢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小丫頭那張興奮的小臉,最終只是揮了揮手:「又是莫名其妙的打賞?」
小丫頭用力點點頭,把銅板攥得死緊:「回大師傅,是突然出現在桌子上的。」
段大廚很是看不上這幾文錢,他做御廚的,宮裡的貴人隨便一賞就是三兩五兩的,這幾文錢能買什麼?
他沒多說什麼,只是讓小丫頭自己收好,別被管事嬤嬤瞧見。
小丫頭道過謝以後,美滋滋地把錢收進貼身的荷包里,心中期望著那個大方又神秘的「黑衣姐姐」可以多來幾趟。
畢竟這御膳房裡的點心雖然多,但其他人來拿可都是理直氣壯地「順」,像這樣還付錢的,簡直是稀罕物種。
這種突兀出現在御膳房角落裡的零碎銅板,每個月總有那麼幾回。
御膳房時不常總有不請自來的人,這一點段御廚很清楚。
段御廚雖然看不上這一點,但也默許了。這點打賞多半落入御膳房最下等的雜役手中,也算是給他們的一點貼補,畢竟他們的月錢少得可憐。
至於糕點,廚房裡每日做的糕點成百上千,這點消耗對於龐大的御膳房來說,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見她說付了錢,蕭瑾也沒再計較。
打開油紙包,一股清甜的香氣撲面而來。
那荷花酥做得極精緻,層層酥皮如同花瓣般綻放,色澤淡雅,內餡綿密。
他捏起一塊放入口中,酥脆的外皮在齒間崩裂,甜而不膩的蓮蓉餡瞬間化開,確實口感極佳。
蕭瑾吃了一塊,算是安慰了自己咕咕叫的五臟廟,心情也隨之好了幾分。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神色漸漸正經起來,和衛決討論起今日朝堂上的風雲變幻。
「說來也怪,」蕭瑾若有所思道,
「那潁川侯家雖然是武將世家,但已經多年不受皇上重視了,在京城裡幾乎成了透明人。這次突然起復,不僅讓忠勇王領兵,還封了那世子為正四品明威將軍,倒是出了很多人的意料。」
衛決拿起馬車小几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順手也給蕭瑾斟了一杯,動作行雲流水,優雅得仿佛不是在搖晃的馬車裡,而是在王府的書房中。
「不算太奇怪,」她輕抿了一口茶,語氣淡淡,卻透著一股洞悉一切的自信,
「你若是知道,那潁川侯世子其實是太子的人,就能想明白了。」
???!!
蕭瑾抬頭,目光從衛決倒著茶杯的手挪到了衛決的臉上,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當真嗎,你如何得知??」
衛決放下茶壺,嘴角勾起一抹冷哼,眼底閃過一絲精光:「今年開春,那楊安竟然闖入文席之上公然挑釁於你,引得滿城風雨。王殿下當時雖未發作,但我豈能忽視他?」
她頓了頓,繼續道:「『解憂事務所』探聽消息的渠道初步成立之後,我就著人去收集當日的消息了。原來那日楊安並非一時衝動,正是受了潁川侯世子王志澤的攛掇,才去公然挑釁於你的。那王志澤在人群中推波助瀾,言語激將,手段雖不高明,卻極有效。」
蕭瑾皺起眉頭,更加奇怪了:「這說不通啊。那潁川侯世子和張相的嫡長子章之瑞幼時就交好了,後來經章之瑞的引見,他和楊安的關係也很不錯。在明面上,潁川侯家和楊家、張家走得很近,而楊家和張家,向來是站在代王那邊的。」
「所以那日那王志澤才能成功的攛掇楊安,因為所有人都以為他是代王一黨。」
衛決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實則在老潁川侯死了以後,現在的潁川侯覺得自己家族前途無望,那個草包世子又是個扶不起的阿斗。他在暗中就已經投靠了太子。」
衛決壓低了聲音,湊近蕭瑾道:「這次那潁川侯世子能夠被封為正四品將軍,就是太子那邊發的力。宮裡的消息可傳出來了,近日皇上總愛去皇后那處,兩人總憶苦思甜,聊起當年的情分。太子這是想借忠勇王的手,把自家人安插進軍隊裡,好分一杯羹呢。」
蕭瑾聽罷,眼中的驚訝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帶著笑意的欣賞。
誰能想到呢?那個看起來只會鬥雞走狗、混吃等死的潁川侯世子,竟然藏著這樣一層身份。
而身邊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只知道護著他的小暗衛,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已經編織起了一張如此龐大的情報網,對朝堂之事洞若觀火。
「看來,我的暗衛成長了。」蕭瑾笑意更深,
「從前我並沒有什麼雄心勃勃的夢想,總是不在意這些事情,如今倒是要依賴於你了。」
衛決默默別過頭:有點曖昧了哈…
……
三日後,京城迎來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下,將整座皇城裹得銀裝素裹。
西郊大營的校場上,三萬將士身披鐵甲,手持長槍,在風雪中列陣而立,肅殺之氣衝散了漫天飛雪。
忠勇王一身戎裝,騎在高頭大馬上,威風凜凜。在他身側,潁川侯世子王志澤也是一身銀甲,雖然臉色被凍得發白,但眼神中卻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興奮與狂熱。
隨著一聲令下,大軍開拔。
馬蹄聲碎,踏破了京城的寧靜。
他們身後,只帶了共三萬將士吃一個月的糧草。剩餘的糧草,一半從京中籌措運去,一半從途中的縣城補充。
城樓上,蕭瑾裹著厚實的狐裘,看著那蜿蜒如長龍般的軍隊消失在風雪盡頭。
他的身後,衛決悄悄挪了挪位置,為他擋住了大半寒風。
這冬日的寒風對她而言,不過是春風拂面,但要是吹到她家殿下身上,那可真是要了命了。
蕭瑾收回目光,轉身看向衛決,眼中閃過一絲深意:「糧草只有一個月,這一路去西北,路途遙遠,且多是苦寒之地。忠勇王這是急著立功,還是……有人不想讓他們太舒服?」
風雪更大了,飄灑的大雪將大軍踩踏過的土地慢慢修成淺色。
衛決沒有回應蕭瑾的話,她的手下可傳來了許多有意思的消息。
希望忠勇王,一路平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