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西行,三日跋涉,一路風霜揚塵,終於如期行至風哭谷。
此地山勢險峻至極,兩側絕壁高聳入雲,崖壁陡峭如削,寸草猙獰,硬生生夾出中間一條狹長窄道,只容行軍隊伍緩慢通行。
穿谷而過的山風盤旋撞擊岩壁,迴蕩出層層疊疊、悽厲嗚咽的怪響,似鬼哭、似狼嚎,終日不絕,聽得人心頭髮緊、頭皮發麻。
風哭谷一名,由此而來。
夜色落谷之後,山風更烈,刺骨寒涼順著縫隙鑽進軍營每一處角落,哪怕裹緊厚重披風,也擋不住那股陰寒侵體的冷意。
中軍營帳之內,燈火搖曳。
潁川侯世子王志澤一身戎裝端坐,忍不住攏了攏衣襟,低聲嘖嘆:「這鬼地方,連風都透著一股子邪氣,當真陰冷得古怪。」
帳中主位,忠勇王正召集麾下幾名核心將官圍坐議事,燈下鋪開西北地形圖譜,指尖輕點山川關隘,細細推演抵達邊境後的作戰部署、布防格局及糧草調度。
大軍即將直面阿勒壇單于重整後的胡虜鐵騎,半點馬虎不得。
眾人正低聲商議對策、敲定排布,山谷深處驟然炸開一聲悽厲至極的嘶吼,刺破沉沉夜幕!
「走水了!糧草大營起火——!!」
聲音尖銳刺耳,穿透呼嘯山風,瞬間傳遍整座軍營。
眾人神色驟變,齊齊掀帳望去。
只見後方輜重糧草駐紮之地,沖天火光驟然拔地而起,滾滾濃煙翻湧升空,赤紅烈焰撕裂漆黑夜幕,將半壁山谷盡數映得通紅透亮,火光烈烈,觸目驚心。
這場火起得極為蹊蹺詭異。
夜深風烈,糧草堆乾燥易燃固然不假,可尋常火星絕無可能一瞬燎原。
明顯是有人提前暗中潑灑了大量猛火油,遇火即燃、沾之即炸,借著谷中狂暴穿堂風,火勢瘋狂蔓延,不過瞬息之間,連綿糧草堆盡數陷入火海,烈焰滔天。
「有敵襲!速速護糧!!」
王志澤反應最快,瞬間起身暴喝出聲。
他一甩掀開帳簾,身披披風、手握長刀,帶著貼身親兵瘋了一般直衝後方糧草火場而去。
「取水!全員救火!快壓下火勢!保護糧草!」
軍營瞬間大亂。
無數士兵慌亂奔走,人手木桶、水盆,手忙腳亂撲向火海救火。
奈何風勢滔天,火借風威、風助火勢,烈焰層層疊疊往上竄,滾燙熱浪撲面壓來,凡人近身半步都極為困難,潑水救火不過杯水車薪,根本壓制不住燎原大火。
火光漫天,濃煙蔽谷,整座軍營陷入一片嘈雜混亂。
就在所有人注意力被大火吸引、士兵扎堆救火亂作一團之時,幾道渾身塗黑、面目遮掩、身形利落的黑影,借著濃煙火光完美隱匿,悄無聲息混入救火人群之中。
他們身法極快、動作隱蔽,混在慌亂士兵里。
不知是誰在混亂中嘶吼一聲:「火勢壓不住了!糧草保不住了!快撤!!」
一句話擊潰士兵心理防線,本就慌亂的人群瞬間徹底潰散,進退無序、亂不成軍。
那幾名黑衣歹人見目的已然達成,不再刻意隱匿身形,借著軍營大亂,身形靈巧如滑魚,穿梭在潰散兵卒縫隙之間,趁著漫天煙火掩護,朝著谷外方向飛速逃竄。
「攔住他們!!別讓賊人跑了!!」
王將軍眼尖,瞥見幾道逃竄黑影,目眥欲裂,提刀便要親自追截。
可眼前火海滔天、煙火封路,無數糧草還在劇烈燃燒,士兵傷亡、混亂踩踏層出不窮,他被人流火勢死死困住,根本無法突圍追擊。
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幾道黑影借著夜色濃煙,徹底消失在風哭谷幽暗的山道盡頭。
半個時辰後。
漫天烈火終於在全軍拼命撲救之下緩緩熄滅。
煙火漸漸散去,只餘下滿地狼藉焦土。
原本堆積如山、足夠三萬大軍支撐一月行軍作戰的糧草輜重,此刻大半化為烏黑焦炭,滿地灰燼餘煙裊裊,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嗆人的焦糊味、煙火味,刺鼻難耐。
僅剩不足三成糧草勉強殘存,狼狽堆在原地。
忠勇王立在焦土之前,一身戎裝凝然不動,臉色鐵青可怖,周身氣壓低到極致,胸膛劇烈起伏,壓抑著瀕臨暴走的滔天怒火。
數萬將士口糧、西北戰局命脈,一夜近乎焚毀大半!
「查!」
他咬牙沉聲怒吼,聲音壓著極致怒意,震得周遭殘煙瑟瑟發抖。
「徹查到底!掘地三尺,也要給本王查出縱火之人、背後主謀!!」
王志澤滿身黑灰、狼狽不堪,快步上前撲通一聲跪地,額角汗水混著炭黑順著臉頰滑落,模樣狼狽至極,聲音顫抖惶恐。
「王爺!末將無能!賊人趁亂遁逃,末將……未能將人拿下,請王爺降罪!」
糧草駐防之權,是忠勇王刻意交給他、以示器重信任的差事。
如今糧草遇襲焚毀大半,罪責滔天,他惶恐至極,連頭都不敢抬。
「廢物!」
忠勇王盛怒之下,一腳狠狠踹在王志澤胸口。
力道剛猛沉重,王志澤避也不敢避,硬生生受了這一腳,整個人直接被踹翻在地,胸口劇痛發悶,喉頭一陣腥甜翻湧。
「三萬大軍的糧草,在你眼皮子底下被焚!!你告訴本王,接下來數萬將士拿什麼行軍、拿什麼禦敵?喝西北風嗎!!」
山谷迴蕩著他的怒聲,無人敢應。
滿場將士垂首屏息,無人敢言。
忠勇王死死攥緊拳頭,良久,強行壓下翻湧怒火,深知此刻追責無用,大局為重。
他深吸長氣,目光掃過四周驚魂未定、滿面疲憊慌亂的兵卒,沉聲道:「傳令!全軍原地休整,嚴守軍紀,不得妄動、不得私離駐地!」
「即刻派發八百里加急,快馬回京稟奏聖上!令戶部火速籌措糧草,星夜押運,馳援西北大軍!一刻不得延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