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傳令兵高聲領命,翻身跨上馬背,馬蹄踏著夜色飛快疾馳,連夜衝出風哭谷,身影很快消融在漆黑山谷深處。
西北軍營糧草被焚,風波陡然爆發,各方勢力暗流涌動。
千里之外的京城,卻是一派臨近新年的平和景象。
距離新春佳節只剩下十餘天,京城大街小巷掛滿彩綢燈籠,家家戶戶置辦年貨,濃厚年味籠罩整座城池。
惠王府上下更是忙得不可開交。
每到年關,各處田莊、別院都會派人運送年禮上京;府中一方面清點收納源源不斷送來的各色年貨,另一方面還要挑選禮品,回訪答謝一眾親戚、世交與交好權貴府邸,一堆瑣事繁雜冗長。
慶雲身為王府大總管,整日內外奔走統籌事務,忙得腳不沾地,日夜操勞,將王府大大小小事務打理得井然有序。
書房之內,卻和外面喧囂截然相反,暖意融融,格外安靜。
屋內地龍燒得滾燙,炭盆星火跳動,驅散了冬日刺骨寒氣。
蕭瑾坐在案前,低頭翻閱朝堂送來的邸報,神色從容平靜。
衛決靠在炭盆邊上,慢慢翻動炭火里烘烤的板栗,一股香甜氣息散開。
她緩緩說起泉州近況,把謝務觀就任之後整頓海防、管控海上商貿、安撫沿海流民、規劃集市的一系列舉措細細講出。
蕭瑾聽完輕輕頷首,低聲總結:「看來泉州一地,已經徹底被務觀牢牢握在手中了。」
爐火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響,屋裡氣氛閒適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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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後,帘子被掀開,斷水邁步走入書房。
他此行是匯報暗衛探查情報,太子府、代王府最近都格外安分,想來臨近年關,朝堂諸事放緩,所有人都打算安穩度過新年,沒有暗中謀劃。
稟報完畢,他並不急著離開,搬來一張小木凳坐到炭盆旁烤火取暖,隨口感慨起來:
「今年前來送禮的人格外熱鬧,江南大批富商商販接連入京攀附權貴,東宮門外送禮的車馬排成長隊,場面實在熱鬧。」
聽見「江南」二字,蕭瑾翻動邸報的指尖微微一頓,抬眸淡淡看向斷水,面上沒有流露情緒,只把這件事暗自記在心裡。
安寧沒有持續多久,聽風腳步急促,猛地掀開帘子進來,神色緊繃,拱手緊急稟報:
「王爺!京郊接連降下大雪,東郊、西郊、北郊多個村落房屋被厚重積雪壓塌,百姓家園被毀,流離失所。聖上震怒,已經立刻傳喚順天府尹進宮嚴加斥責!」
突如其來的消息,讓屋內三人皆是心頭一緊。
蕭瑾眉頭緊緊皺起,認真追問:「你仔細說清楚,多處村落的房屋全都被大雪壓塌?」
聽風躬身回話:「的確如此。根據外面傳來的消息,西郊、東郊、北郊村落,都大規模出現屋舍坍塌災情。」
「唯獨南郊無事?」衛決停下剝板栗的手開口問道。
聽風搖了搖頭:「南郊暫時沒有上報災情。」
蕭瑾瞬間理清其中破綻,語氣凝重:「這件事裡面恐怕藏著貓膩。往年降雪比今年還要猛烈,最多只有東郊幾處窮苦人家的茅草屋損毀。如今三面城郊一同受災,這樣的事情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
衛決和斷水互相對視一眼。
衛決把手裡板栗放下:「顧不上吃了,咱們得出一趟外勤。」
斷水一臉惋惜:「多謝提醒,你瞧我這一顆板栗還沒吃到嘴裡呢。」
蕭瑾無暇顧及玩笑,立刻下達指令:「你們三人帶上幾名可靠人手,前往三處受災村落仔細查探,找出裡面的異常之處。」
三人整齊躬身領命,迅速動身。
村子因為距離京城正好七里而得名。
趙三石一路跟著衛決策馬趕路,一路奔波下來,他總覺得,這路程恐怕根本不止七里。
可眼前悽慘景象,瞬間讓他忘掉路途遠近。
整個村落原本只有七八戶人家,坍塌的房屋就占了四五戶。
如今大靖生產條件簡陋,城郊貧苦百姓大多居住在茅草房。
這場大雪壓垮的房屋,幾乎全是常年失修的茅草老屋。
村民本就家境貧寒,賴以棲身的家一夜之間化為廢墟。
年輕的青壯年村民,冒著滿地積雪,艱難撿拾木料打算重建房屋。
可大雪覆蓋山野,修繕材料很難找尋。老婦和婦人靠著記憶,在厚厚的廢墟積雪裡面扒挖自家僅剩的糧食。
一個小女孩嘴唇凍得青紫,身上披著一件尺寸明顯偏大、破舊不堪的棉襖。
還有一孩童忍受不住寒冷飢餓,哭鬧不止,被焦躁的父親輕輕呵斥,坐在雪地里放聲大哭。
一戶人家只剩年邁老婦人,家中沒有青壯年支撐,她看不到半點活下去的希望,眼神麻木,蜷縮在避風牆角,近乎放棄求生。
衛決與趙三石兩個陌生來客走進村莊,滿心悲痛的村民已經麻木,沒有一人抬頭留意外來之人。
忽然,牆角響起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哭:「娘啊!」
衛決二人快步上前查看,哭喊的是一名中年漢子,他抱著死去的妻子崩潰哀嚎:「盈娘!你怎麼丟下我走了!老母親不在了,你也離我而去,我乾脆跟著一起死算了!」
旁邊一個小女孩哇哇大哭。
衛定睛一看,心中一陣酸澀。這名漢子,正是黍谷山山道上開茶攤、賣牛肉的攤主。
舊識遭遇災禍,讓衛決本就壓抑的心情更加沉重。
她沒有上前打擾悲痛的漢子,給趙三石遞了一個眼色,兩人分頭在村子四周排查線索。
衛決正在向一名婦人打聽村子近期有沒有異樣動靜,另一邊的趙三石急忙出聲喚她過去。
他蹲在凍硬的房屋廢墟之上,伸手敲擊最粗的一根主梁,示意衛決觀察斷口。
趙三石掰掉斷口上凍結的冰碴子,掃開一層雪水糊住的木屑,木頭斷裂處完全暴露出來。
「夜鶯大人您仔細看,若是大雪壓斷房梁,木材纖維會向外撕裂,斷口毛茸茸,帶著長長的木絲。可是這根大梁大半斷面平整利落,木紋短促整齊,分明是鋸子來回切割留下的痕跡,只有很小一截,才像是積雪重壓斷裂。」
衛決看向斷面,心頭一沉,問道:「你怎麼分辨得這麼清楚?」
趙三石皺緊眉頭:「我父親早年就是木匠,我三歲就跟著他刨木頭,這些痕跡我一眼就能認出。」
衛決緊鎖眉頭,沒有當眾聲張,悄悄收好這塊帶著鋸痕的木樑碎片。
她抬起頭望向天空,連綿七八日的大雪終於停下,刺眼的冬日陽光鋪滿白茫茫大地。可她的心底,驟然墜入刺骨寒冰,一片冰涼。
一場天災,原來是一場人為製造的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