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朝,皇帝端坐在御書房之中,想尋個朝臣前來商議政事都不能。
愈想心越煩,皇上乾脆擺駕瑤華宮,去往麗妃宮中散心。
瑤華宮素來清淨雅致,不似別宮富麗喧囂,常年花木有序、香霧裊裊,在深宮之中獨留一方歲月靜好。
此時日影溫和,庭院靜謐無塵,麗妃正端坐廊下,親手製作手工香片。
素白指尖捻著香料花材,動作輕柔嫻雅,眉眼溫婉安然,周身自帶一股洗盡浮華的溫潤氣度。
聽聞宮人行禮通報、帝王駕臨,她從容起身,裙擺輕曳,盈盈俯身跪拜,姿態端莊柔和。
帝王抬眸望去。
麗妃年過三十,歷經歲月沉澱,非但未見衰老頹態,反倒愈發風華絕代、氣韻卓然。身姿溫婉、眉眼含韻,端莊中藏靈秀,沉靜里見風骨。
念及她數十年溫柔伴駕、從不爭寵弄權,又為自己誕下蕭瑾這般沉穩通透、能幹濟世的皇子。
皇帝心頭淤積的煩悶,瞬間散去大半。
他親自上前,俯身伸手將愛妃扶起,語氣卸下朝堂帝王的冷硬,多了幾分尋常夫君的溫和。
麗妃察言觀色細緻入微,一眼便看穿他眉宇間深藏的疲憊與鬱氣,輕聲軟語開口寬慰:「臣妾新制一款凝神清潤的冷香,無濃烈煙火氣,最是安神靜心,皇上不妨一試?」
皇帝聞言微提興致,輕輕頷首。
麗妃淺笑側身,抬手點燃案上香篆。
一縷清淺煙氣裊裊升起,香氣清雅通透、溫潤綿長,不艷不膩,入鼻澄澈,瞬間撫平心頭躁鬱,連混沌沉重的頭腦都清亮通透不少。
有雅香為伴,皇上難得吐露心聲,低聲傾訴朝堂煩悶。
「今日早朝亂象叢生,滿朝文武各執一詞、各謀私利,人人站隊朋黨、互相推諉拉扯。朕如今身居高位,竟尋不到一個心懷公允、可真心商議政務之人。」
麗妃靜靜聆聽,眼底溫潤無波,片刻後淺淺抿唇一笑,
「臣妾深宮婦人,不懂朝堂。只是想來,朝堂人才濟濟,飽學之士林立,定然有公正清明之人,可為皇上分憂解難。」
這話如醍醐灌頂,瞬間點醒鬱結的帝王。
飽學之士、中立無爭、不結朋黨……
皇帝眸光微亮,心念驟然通達。
他此前目光始終囿於六部九卿、朝堂權臣,深陷太子、代王、丞相各方的派系拉扯,反倒忽略了一處純粹之地——翰林院。
翰林院收納天下科舉頂尖人才,儘是每屆科考名列前茅的二甲進士,皆是飽讀詩書、深耕典籍的清雅文士。
縱然其中偶有庸碌鑽營之輩,卻大多心懷風骨、恪守清規,極少參與朝堂黨爭、派系拉扯。
這不正是他此刻需要的、中立公允、可客觀斷事的臣子?
帝王心頭陰霾盡散,豁然開朗,抬手溫柔握緊麗妃的手,眼底滿是讚許暖意:「還是愛妃最深得朕心。」
在瑤華宮稍作休憩,心緒平復後。
帝王即刻折返御書房,當即傳下口諭,命太監速速宣翰林院學士謝崇文即刻入宮覲見。
約莫一個時辰,一身素色文臣官袍的謝崇文穩步入宮。
謝崇文出身雲陽謝氏,與謝侍郎同出一族。
謝氏世代以詩書傳家,家風清正,族中子弟入朝為官者甚多,卻素來恪守族規,從不摻和朝堂朋黨之爭,安分履職、識度得體。
這份中立通透、不結私黨、不攬權柄的品性,向來深得帝王賞識。
三年前,謝崇文於翰林院默默蟄伏熬資歷,無人舉薦、無人攀附,最終是聖上親察其才,破格欽點,擢升為翰林學士。
於公於私,他都心系君恩、恪守臣道。
御書房中,皇帝屏退左右,將今日早朝順天府失職、百官拉扯推諉的亂象盡數道出,直言詢問對策。
謝崇文心思縝密,深諳聖心,瞬間讀懂帝王暗藏的怒意。
聖上厭煩朋黨抱團、厭煩權責推諉、厭煩臣子左右聖斷,急需一場公允處置,敲打朝堂風氣。
他略一思忖,從容躬身,道出一句利落穩當的對策:「陛下若有心整頓朝綱、杜絕朋黨推諉之弊,臣以為——二人皆罰,最為公允。」
「皆罰?」
帝王微微一怔,轉瞬眸光亮徹,放聲大笑,胸中積鬱一掃而空:「好!說得好!傳朕旨意,貶!!」
謝崇文入宮問政的消息,短短半刻便傳遍朝堂百官耳中。
無人料到,不過一個時辰光景,一道聖諭驟然傳出,
消息傳開,滿朝譁然。
丞相章得知自己悉心栽培、苦心提拔的門生被一紙貶令逐出京城,心頭痛惜不已,面色沉鬱。
他耗費數年心血,方才將陳府尹推至京畿要職,本是東宮一脈穩固的助力,一朝盡毀。
吏部文尚書亦是滿心不悅,滿心算計盡數落空。
他本想借雪災失職之事,順勢扳倒順天府尹、拔除東宮臂膀,扶持自己麾下的府丞上位,不曾想聖心難測,自己的人同樣被貶出京,白白一場空忙。
朝堂各方勢力,人人失意,各有憋屈。
而此刻的惠王府中,卻一派安然閒適。
衛決聽聞朝堂最終處置結果,當即撫掌大笑,眼底滿是讚嘆。
「皇上這一招,實在是高明至極!」
她眸光清亮,條理通透,對著身側閒坐靜養的蕭瑾細細拆解其中深意。
「這哪裡只是簡單貶黜兩名失職官員這般簡單?聖上重用中立無黨的謝學士,跳過所有派系權臣,獨采清臣之言,又將太子、代王兩派力保之人雙雙懲處。」
「這是明明白白向朝野釋放信號——聖上早已厭煩朋黨林立、臣工結黨營私、左右皇權的亂象!從今往後,朝堂派系博弈,再難左右聖斷,整頓朝綱、肅清朋黨,已是大勢所趨!」
蕭瑾靜靜聽著她條理清晰、一針見血的剖析,眼底笑意溫柔,眸中滿是讚許與欣賞。
他微微頷首,由衷讚嘆:「阿決眼光通透、一語中的,看得極准。」
二人正說著話,慶春公公急急進來稟告,
「王爺,有聖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