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樓掌柜一早便候在門前。
他家東家午後就吩咐了,今日有貴客,東家不方便出門相迎,囑咐他要恭敬熱情。
掌柜的端著一張笑臉,遠遠望見兩道身影緩步而來,立刻躬身趨前,親自引路登樓,直送至二樓最尊貴的天字號包房門外。
房門推開,屋內裴尚書、李氏與裴逐玉三人聞聲同時起身。
裴尚書大步上前,腰背深深折下,鄭重長揖到底,
李氏攜著身側的裴逐玉,亦是斂衽躬身,姿態恭敬。
蕭瑾抬手穩穩托住裴尚書雙臂,將人扶起,隨即對著母女二人微微頷首,氣度溫潤。
他側身讓出半步,語氣清淡介紹:「給諸位介紹一下,這位是我惠王府長史,衛決。」
話音落,裴逐玉雙目驟睜,下意識捂住唇,一聲輕呼溢出。
她昨夜驚魂未定,全程只記得救人者身法絕世、心性沉穩,是位氣度不凡的女俠。
萬萬沒想到,救自己於危難之人,竟是京中赫赫有名、行事颯然的惠王府女長史。
少女眼底瞬間亮若星辰,直直落在衛決身上,滿眼敬重與傾慕。
衛決揚唇一笑算作回應,利落坦蕩,英氣逼人。
裴逐玉被這股坦蕩俠氣晃得臉頰發燙,瞬間羞紅了半張臉,她的心在雀躍。
怎麼辦…這長史和她話本中行俠仗義的女俠好像!!好喜歡!!
裴尚書自然不知道閨女的心思,眾人依主次落座。
裴尚書端起面前酒杯,率先舉杯致意,態度懇切:「昨夜小女遭難,全賴王爺暗中周全、出手保全,裴府感激不盡,此杯敬王爺。」
蕭瑾淺抬酒杯,語態從容:「舉手之勞,不必掛懷。真正出力救人、周旋布局的,是本王的這位長史。」
一語落點,分寸得體,直接將所有功勞推給衛決。
裴尚書心領神會,立刻轉杯,再度向衛決鄭重敬酒。
滿席目光落來,衛決坦然舉杯,隨口一句,坦蕩利落:「裴尚書客氣,為人民服務而已。」
裴逐玉沒忍住,低頭輕笑。
這位長史大人,果然與朝堂之上所有端架子的官員全然不同,坦蕩風趣,率性純粹,格外讓人心生好感。
幾輪推杯換盞,酒過微醺,氣氛愈發鬆弛。
裴尚書放下酒杯,語氣誠懇試探:「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小女今年方十五,年紀尚輕,家中捨不得早早遣嫁,想著留她兩年在身側盡孝。」
他這話意在示好,顯然也藏著隱晦的試探。
蕭瑾心思通透,瞬間聽懂言外之意,從容接話,滴水不漏:
「裴小姐容貌品性皆是絕佳,天香國色,註定匹配當世青年才俊。緣分天定,裴公縱使捨不得,也留不住良緣。」
裴尚書朗聲一笑,他本也不是個趨炎附勢的小人,便順勢放下心中盤算,再不提及此事。
這時,李氏抬手示意。
身側侍女立刻上前,捧著一方精緻紅木托盤,盤中整齊碼放著百兩赤金,金光沉穩。
「些許薄禮,聊表謝意。」李氏輕聲道,「聽聞王爺愛畫,這是顧大家的一幅真跡,供王爺賞玩。另,倉促之間,只得以此俗物報答救命大恩,還望王爺莫嫌粗鄙。」
顧大家的畫?蕭瑾心念一動,正要開口推辭,
就見裴逐玉深吸一口氣,自席位中起身,縴手捧著一枚繡工精巧的香囊,耳根泛紅,眉眼羞怯,捧著香囊緩步上前,分明是要親手相贈。
蕭瑾見狀,下意識將到了唇邊的推辭壓下:「裴小姐。尚書與夫人已然厚禮致謝,香囊便不必了。」
說話間,他側眸淡淡掃了衛決一眼。
看看你,無端給本王招惹桃花。
裴逐玉聞言一怔,羞怯瞬間褪去,只剩錯愕,連忙擺手解釋:「王爺誤會了。」
她繞過去,走到衛決身邊,抬手將香囊往前遞了遞,眼神真摯坦蕩:「此囊是我親手所繡,並非贈予王爺,是想送給這位救我於危難的女俠。」
一語落地,席間微靜。
衛決即刻起身,雙手鄭重接過香囊,指尖觸到細密針腳,眼底含著笑意,利落俯身:
「多謝裴小姐,我很喜歡。」
話音落,她抬手便將香囊穩穩系在自己腰間,動作坦蕩,坦然收下這份心意。
席間瞬間陷入奇異沉默。
裴尚書神色微頓,蕭瑾眼底情緒淡淡掠過,無言靜坐。
李氏疼愛女兒,本就愛屋及烏,見狀,心底愈發喜愛這份坦蕩性情,笑著開口邀約:「衛長史性情磊落,讓人親近。日後得空,還請常來裴府做客。」
蕭瑾坐在原位,心底默默輕嘆。
宴席尾聲,蕭瑾終究婉拒了滿盤黃金。
他語氣平和,卻態度堅決:「裴府心意本王領了,顧大家的畫本王收下。只金銀俗物不必贈予我,煩請裴公盡數捐出,入廟祈福。稍後我會讓人送來一份祈福名錄,按名單為善眾祈福即可。」
既成全裴府感恩之心,又在明面上撇清惠王府與裴府私下往來。
朝堂局勢微妙,惠王府與刑部尚書府,絕不能在明面上牽扯過深,否則便是無端授人以柄,徒惹猜忌風波。
蕭瑾與衛決二人從容下樓,剛行至一樓大廳,便撞上一桌書生模樣的年輕士子。
幾人身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書卷氣濃郁,正是入京備考春闈的舉子。
其中為首一人抬眼望見下樓的蕭瑾,眸光驟亮,神色激動,下意識便要起身行禮,其餘幾人也紛紛反應過來,慌張欲起。
千鈞一髮之際,衛決步伐極快,側身掠過,單手精準按住幾人肩頭,力道沉穩,無聲將眾人按回座位。
她俯身壓低嗓音,語速極快:「噤聲。王爺微行,不欲在外張揚身份,切莫聲張。」
蕭瑾淡淡頷首示意,步履未停,徑直踏出酒樓,迎著門外凜冽寒風,從容登車。
馬車啟動,車廂平穩前行。
一路之上,蕭瑾目光總會若有若無、看似隨意地掃過衛決腰間那枚嶄新的香囊。
次數多了,衛決看得真切,挑眉輕笑:「殿下想要?」
蕭瑾瞬間被噎住,神色微滯,硬生生尋出一句彆扭藉口:「腰間掛著香囊,不墜得慌?」
衛決低頭看了眼腰側的香囊,笑意坦蕩:「不過數銖輕重,半點不墜。」
想了半天的藉口被堵死。
蕭瑾一時語塞,再尋不出半分說辭,乾脆偏過頭,閉目養神,不再言語。
馬車轆轆前行,風聲掠過車簾。
而天香樓大廳之內,方才數名書生依舊端坐席間,心頭滾燙難平。
無人知曉,這一桌清貧舉子,是受過惠王莫大恩情的。
他們皆是外地入京的寒門士子,為趕來年春闈跋山涉水,一路拮据窘迫。
年前盤纏耗盡,囊中羞澀,早已付不起京城客棧資費,本打算收拾行囊,遷出城內客棧,去往城郊荒村賃廉價陋室苦讀。
是蕭瑾暗中吩咐,替他們付清全年客棧食宿,冬日送來厚重禦寒棉衣,每月固定供給一兩紋銀資費,保他們衣食無憂、安心備考。
自始至終,惠王不曾露面,不求回報、不索效忠,只托人傳過一句簡單話語:讀書人入京不易,風雪苦途,本王身為東道主,當盡地主之誼。
今日正月初一,萬家團圓,幾人思鄉難遣,便湊了身上僅餘碎銀,置辦一桌薄酒,圍坐取暖,互勉前程。
為首舉子賀不折端起酒杯,眼底藏著少年人不滅的傲骨與赤誠,沉聲開口
「我等皆蒙貴人暗助,得以安居苦讀,已是大幸。今日歲首新正,願你我來年春闈題名,扶搖直上,一展鴻鵠之志,不負恩情,不負初心!」
「不負初心!一展宏圖!」
數杯烈酒相碰,清脆作響。
窗外寒風呼嘯、煙火零星,屋內少年意氣滾燙,眼底皆是來日山河、錦繡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