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是大靖新年裡最討吉兆的熱鬧日子。
民間素來有規矩,初一至初五忌掃塵倒垃圾,怕掃走新年福氣財氣,積攢的塵土雜物盡數留在家中。
待到初六,便是一年一度正統的「送窮日」,家家戶戶大開門窗,掃盡五日積攢的塵埃污穢、破舊雜物,連同破損的舊衣爛衫一併綑紮收拾,送至巷口街口焚燒祭祀。
送走智窮、學窮、文窮、命窮、交窮五窮晦氣,以求新歲順遂安康、財源廣進。
農戶更會清理宅院茅廁、清運糞肥下田,俗稱「挹肥」,寓意春耕不怠、歲歲豐足。
昨日全城商鋪剛熱鬧迎完財神,今日便正式啟市開張。
沿街鋪面盡數高懸紅燈籠、彩綢幡,爆竹碎屑鋪了滿地通紅,富庶的錢莊、綢緞莊、糕點鋪更是特意請來舞獅班子,金獅騰躍、鑼鼓鏗鏘,沿街討一個六六大順、開市大吉的上好彩頭。
滿城喧囂鼎沸,年味正濃。
蕭瑾今日早朝無事,車馬緩行在長街之上,抬眼便是滿目鮮活煙火,心底也跟著鬆快幾分,側頭看向身側隨侍的斷水,隨口閒談。
街邊酥餅鋪香氣飄溢,剛出爐的桂花酥層層起酥,甜香撲鼻。
蕭瑾目光頓住:「這家糕點味道極佳,幼時本王只要一出宮,就會來買來吃。」
斷水立刻接話,恭敬又誠懇:「王爺慧眼,能得王爺偏愛,定然是他家手藝頂尖,整條街都難尋對手。」
蕭瑾又指著前方一間古樸的文玩小鋪,眼底帶了點追憶:「這家老店也沒變,我年少時,曾在此挑過些擺件。」
斷水應聲附和:「老店底蘊十足,能留存至今,必然品質絕佳,合王爺眼緣。」
一問一答,句句有回應。
可蕭瑾聽著聽著,卻輕輕嘖了一聲,眼底興致盡數褪去。
無趣,太無趣了。
斷水萬事只會順著他說,循規蹈矩,半點趣味無有。
果然還是他家阿決最好,能陪他拌嘴,能懂他未盡的心意,哪怕靜靜坐著,也比千篇一律的附和有趣百倍。
他心裡暗暗盤算,這般熱鬧廟會,最適合結伴閒逛。
等回了王府,定要尋阿決一同出門逛游,普天之下,唯有阿決最懂他的興致。
車馬落於惠王府門前,蕭瑾快步入府,遍尋庭院迴廊、暖閣書房,卻不見那道熟悉的利落身影。
想來是衛決出門辦事去了。
蕭瑾半點不急,慢悠悠落座品茶。他最清楚衛決的習慣,無論公務多繁雜,午時必定會回府陪他用膳。
果不其然,日頭升至中天,午時將至,衛決準時歸府。
近日解憂事務所正值人事更迭,新晉人手的職責劃分、排班規制、權責範圍都尚未最終敲定,昨日堆積的公務還有大半未曾處置完畢。
只是在衛決心裡,再緊要的公務,也不及陪蕭瑾用一頓午膳重要。
回府前,她早已將所有後續事宜全權託付給呂木,叮囑他細化好所有弟兄的分工章程,擬定完畢即刻送府中讓她過目,無需耽誤當下時辰。
衛決步入膳廳,淨手落座,動作自然流暢,毫無生疏。
蕭瑾靜靜看著她,目光下意識掃過她的腰間身側,下一秒,眼底瞬間漾開藏不住的淺淺笑意。
那香囊,果然不見了。
蕭瑾心中暗自歡喜。
他就知道,他那些隱晦的暗示,阿決從來都懂。
只是腰間空了一處,看著終究有些空落落的。蕭瑾一邊優雅用膳,一邊在心底默默盤算。
回頭便去私庫翻翻,挑一塊質地最溫潤、品相最上乘的暖玉,親手打磨一枚玉佩給她佩戴。
腦中已然飛速過了數種玉佩樣式,流雲紋、平安紋、纏枝紋,樣樣雅致適配,越想越是合意。
一頓午膳吃得安逸舒心。
膳後衛決起身便欲告辭回事務所。
俗話說,一年之計在於正月初六。
今日正是諸事開篇的關鍵時候,事務所一堆新規章、新安排等著她敲定呢。
腳步剛邁過門檻,身後便傳來男子溫和的嗓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軟意挽留。
「很忙嗎?我想……」
衛決腳步一頓,立刻回身回頭,眉眼溫和:「我不忙,殿下想做什麼?」
蕭瑾抬眸望她,眼底帶著幾分直白的委屈與依賴,坦然開口:「我想讓你陪我逛逛廟會。方才和斷水一路同行,實在聊不來。」
恰好走到膳廳門口、準備接班當差的斷水,腳步猛地一頓。
不是,什麼叫聊不來?
他句句應聲、事事附和,滴水不漏,到底哪裡聊不來了?!
不許拉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