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會,不是要。
一字之差,心境全然不同。
若是「要」,是請示,是商量,是尚有迴轉餘地的請求。
可一句「會」,是篤定,是決意,是早已落定、此生不改的既定結局。
屋檐之上,衛決屏息的身形微微一僵,心頭輕輕一顫。
殿內的麗妃亦是神色一頓,眸中掠過幾分意外,細細打量著眼前已然長成的少年君王,片刻後,又緩緩釋然。
其實她早有預感。
數日前衛決生辰,並非皇室貴女,亦無世家誥命加持。
可她這素來溫潤守禮、從不逾矩的兒子,竟不惜親自登門懇請最尊貴的長公主,親自出面為衛決主持及笄大禮,做她的正賓。
彼時她便知道,自家兒子對這名叫衛決的姑娘,只怕不是一時興起的新鮮好感。
麗妃緩緩開口,語氣溫和,卻道出唯一的顧慮:「母妃從未想過阻攔你,只是瑾兒,你該清楚,她的身世身份,終究是配不上你。」
衛決在這京中無根無憑,既無世家根基支撐,也無朝廷誥命加持,於皇子正妃而言,身份太過單薄,難免落人口舌,日後必會遭受朝堂非議、世人詬病。
這是橫亘在二人之間,最現實、最無法迴避的阻礙。
蕭瑾神色未變,語氣依舊堅定沉穩:「她的身份桎梏,兒臣自會一一安排妥當,無需母妃費心。兒臣今日只求母妃成全。」
他態度恭順,卻字字帶著絕不退讓的執著。
麗妃靜靜看著眼前的兒子,眼底漫起溫柔綿長的感慨。
她的瑾兒,自小便是這般性子。
外人皆道惠王溫潤謙和、柔順聽話、隨性隨和,待人處事永遠妥帖周全、溫潤有禮。
可只有身為生母的她清楚,這孩子骨子裡,藏著旁人看不見的執拗與篤定。
從小到大,他素來懂事乖巧,事事順從母妃心意。
她不喜的、覺得危險的、不該觸碰的東西,只需她一句叮囑,蕭瑾便會二話不說,悉數放下,從不執拗任性,從不違逆爭辯。
唯獨六歲那一年,是例外。
彼時宮中御園闖入一隻通體雪白的小狸奴,軟糯可愛,乖巧黏人。
彼時尚且年幼、身形小小的蕭瑾,第一眼看見那隻奶乎乎的狸奴,眼底便盛滿了從未有過的歡喜與偏愛。
小奶娃邁著噠噠的小短腿,跑到她身前,仰著白皙軟糯的小臉,認認真真開口,說想要收養這隻狸奴,日日相伴。
彼時宮中恰逢鼠疫餘悸未消,麗妃心中忌憚,唯恐獸類帶毒傷了體弱的幼子,便毫不猶豫出言拒絕,嚴令他不許靠近。
年幼的蕭瑾彼時乖巧點頭,面上順從聽話,沒有半分反駁。
可無人知曉,那日之後,他便趁著夜色無人之時,偷偷將那隻小白狸奴藏在了御園假山石洞之中,日日偷偷前去投餵照料,瞞著所有人,悄悄養了許久。
後來某次玩耍之時,狸奴受驚,不慎咬傷了他的手指,傷口紅腫潰爛,養了許久方才痊癒。
事後她知曉真相,又氣又心疼,可看著幼子默默垂眸、卻半點不後悔的模樣,她便徹底看清了自家兒子的本性。
他看似溫和柔順、萬事可退,可只要是心底真正偏愛、真正認定的東西,便會隱忍執著,默默籌謀,想方設法,不計代價,一定要握在自己手中。
溫柔是皮囊,執拗是骨血。
時隔多年,當年那個偷偷養貓的小小孩童,已然長成頂天立地、執掌一府的皇子。
可骨子裡那份認準一人、至死不渝的執念,只怕分毫未變。
麗妃望著眼前眉眼堅定的愛子,心頭萬千顧慮,終究是緩緩散去。
身份門第,外在虛名,說到底,皆是浮華外物。
這些年她冷眼旁觀,看得清清楚楚。
自衛決出現在蕭瑾身邊之後,她的孩兒變了。
從前常年體弱、精神孱弱、寡言少歡的蕭瑾,一點點褪去了病態陰鬱,身體日漸康健挺拔,眉眼間多了鮮活煙火氣,精神頭一日勝過一日,眼底常有笑意,心中常有歡喜,不再孤寂清冷。
當年紫陽道長那句「衛姑娘乃惠王保命真人,可渡其災、安其命、旺其運」的批語,如今看來,字字應驗。
她所求從來不是兒子登臨九五、爭奪儲位、權傾天下。
她窮盡一生所求,不過是自家孩兒平安康健、歲歲無憂、順心遂意。
若得衛決相伴,能護他一世安穩,渡他一生災厄,那所謂的門第身份、高低匹配,又有何妨?
他若不登九五,無需制衡世家、無需聯姻固權,正妃身份低微些,算不得什麼。
思及此處,麗妃眼底最後一絲鬱結徹底消散,她看著篤定執著的兒子,輕輕嘆了口氣,隨即唇角緩緩揚起溫柔的笑意。
「罷了。」
她輕聲開口,語氣溫柔卻徹底鬆口:「母妃早就知道,你這孩子,看著溫和,骨子裡執拗得很。你看中的人、認定的事,終究是一定要得到、一定要做到的。母妃不攔你,這樁婚事,母妃准了。」
「況且,那衛姑娘聰慧果敢、心性純粹、重情重義,數次捨命護你,母妃心裡,也是真心喜歡的。」
這句話落下,殿內緊繃的氣氛徹底舒展。
隨即,麗妃起身,步履溫婉走入內室,片刻後捧著一隻精緻古樸的紫檀木錦盒緩步而出。
她將錦盒輕輕放在桌案上,緩緩推開盒蓋。
一枚通體瑩潤、通體無瑕的白玉玉佩靜靜躺在錦緞中央,玉色通透,流光溫潤,玉佩之上雕刻著繁複的平安雲紋,古樸大氣,靈氣縈繞。
「這是咱們家世代相傳的家傳玉佩,傳女不傳男,寓意歲歲平安、福澤綿長、護佑順遂。」
麗妃溫柔看向蕭瑾,眼底滿是認可與期許:「今日母妃將它予你。你既認定了那孩子,母妃便徹底認下這個兒媳婦。你父皇那邊素來疼你,心中並無真正阻攔之意,待你江南歸來,母妃自會慢慢規勸,為你們成全婚事。」
這句話,便是母親最鄭重、最徹底的認可。
從今往後,衛決便是她心中默認、唯一認定的惠王府王妃。
蕭瑾眼底瞬間漾開澄澈明亮的笑意,連日來因朝堂風波、前路危機而緊繃的心弦,在此刻化為了溫情。
縱然他早已下定決心,無論母妃是否應允、無論父皇是否阻攔,此生必定非衛決不娶,早已做好了對抗所有阻力的準備。
可這份來自生母的成全與偏愛,依舊讓他心頭滾燙,滿心暖意,勝過萬千。
他躬身行禮,音色溫潤誠懇,滿是真切歡喜:「多謝母妃。」
「待兒臣巡鹽歸來,安定朝局、理清萬事,便即刻請父皇賜婚,八抬大轎,十里紅妝,明媒正娶,予她世間最好的名分。」
殿內溫柔絮語,字字深情,句句鄭重,緩緩流淌在靜謐的夜色里。
而屋檐之上,晚風輕拂衣袂,衛決靜靜端坐,斂息屏氣,早已濕了眼底。
夜風微涼,可她心口卻滾燙一片,密密麻麻的溫暖順著心臟,緩緩蔓延流淌,浸透四肢百骸,熨帖了所有忐忑、所有不安、所有顧慮。
心底深處,仿佛有什麼堅硬的東西徹底融化,化作漫天溫柔暖流,輕輕震顫著她的靈魂。
在此刻,在這靜謐的深宮夜色里,在這母子溫柔真切的對話中,她前所未有、無比清晰地確定了一件事。
蕭瑾是真的愛她。
不是一時興起的新鮮感,不是權衡利弊的選擇,不是逢場作戲的溫柔。
是藏在骨血里的執念,是不懼世事的堅定,是跨越門第世俗、對抗萬千阻礙,也要將她納入餘生、護她一世安穩的深情。
晚風掠過檐角,輕輕捲起她的髮絲,衛決垂眸,眼底盛滿了細碎溫柔的光。
原來被人堅定選擇、被人全盤偏愛、被人此生認定,是這樣滾燙又動人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