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惠王較真,所有人都難逃罪責。
張世榮沉吟片刻,咬牙下定決心,沉聲道:「事到如今,唯有破財消災。我備好四十萬兩白銀,連夜送來,權當孝敬殿下、填補鹽庫公費,以此示好,穩住殿下心思。」
說罷,他抬手示意身後隨從抬上沉甸甸的一箱銀票,箱內銀票堆疊,價值四十萬兩,財力駭人。
邱遲生看著滿箱銀票,眸光幾經閃爍,心中迅速盤算利弊。
片刻後,他毅然開口:「你出四十萬,我私庫添十萬。湊足五十萬兩,明日由你親自登門敬獻,名義定為補填兩淮鹽資、充盈國庫公用。」
五十萬兩白銀,數額巨大,誠意十足。
既不算公然行賄落人口實,又足夠彰顯恭敬,足以安撫一位初至地方、手握大權的欽差親王。
張世榮眼前一亮,連連點頭:「大人高明!如此一來,名正言順,既表忠心,又能堵上悠悠眾口!」
二人深夜密議,敲定所有說辭與禮數,敲定明日登門獻禮的全部細節,方才各自散去休息。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張世榮梳洗整裝,換上一身體面錦袍,攜著滿滿一箱五十萬兩銀票,恭恭敬敬登門鹽漕察院,遞上名帖,求見惠王蕭瑾。
不同於昨日的冷厲拒見,今日蕭瑾即刻傳令,准許入內相見。
正廳之內,蕭瑾端坐主位,神色和煦溫潤,褪去了昨日渡口的冷冽鋒芒,眉眼平和、氣度從容,全然一副溫和親王的模樣。
張世榮心頭大石微落,恭敬行禮跪拜,禮數周全無比。
隨後,他將一箱銀票呈上,言辭懇切、句句恭謹:「下官執掌江淮總商,代管淮鹽商事。感念殿下巡鹽辛勞,心繫兩淮鹽政,特此湊集五十萬兩白銀,補填地方鹽資,充盈公庫,略盡綿薄之心,還望殿下笑納。」
蕭瑾垂眸掃過箱中銀票,眼底掠過一抹淺淡深意,面上卻不露分毫,淡淡抬手,從容收下這份巨款。
「張總商有心了。」
他語氣溫和,寥寥數語,便算收下這份厚禮。
見王爺欣然納禮、神色愉悅,整場會面氛圍融洽溫和,賓主盡歡,無半分緊繃對峙。
張世榮懸著的心落地,恭恭敬敬行禮告退,滿心輕鬆離去。
消息很快傳入邱遲生耳中。
聽聞蕭瑾坦然收下五十萬兩白銀,邱遲生瞬間豁然開朗,連日積壓的沉重焦慮盡數煙消雲散。
他徹底想通了其中關節。
昨日渡口那般雷霆造勢、當眾立威、殺雞儆猴,哪裡是真的要徹查鹽務、整頓吏治?
分明是新官上任、刻意擺足架子,抬高身段,以此震懾眾人,方便自己藉機斂財、收取孝敬!
說到底,這位年輕惠王,終究和過往那些巡鹽官員一般,看似清正嚴苛,實則也是愛財之人。
昨日所有凌厲威壓,不過是為今日坐收巨款鋪路罷了。
想通這一層,邱遲生徹底鬆了一口氣,心頭巨石轟然落地,暗自失笑。
只要王爺所求為財,一切便好辦。財貨之物最是俗利,只要肯花錢打點、層層孝敬,便能保兩淮鹽場安穩無事,所有人的烏紗、身家,盡數無憂。
心結盡解,邱遲生再無半分忌憚,應對起來從容自如。
午後,蕭瑾依舊神色和煦,看似隨意般開口,語氣平淡溫和:「本王久聞吳郡四大家族把持江南鹽渠、掌控半壁鹽商命脈,聲名赫赫。此番駐留揚州,倒有心見見這四位鹽商巨擘。」
邱遲生毫無遲疑,即刻躬身應下:「殿下放心,下官即刻傳令,命吳郡四大鹽商盡數趕赴揚州,登門拜見殿下!」
在他看來,王爺見鹽商,無非是想再多得幾份孝敬、多斂幾分財貨,再正常不過。
他半點不疑,火速傳令下去,快馬奔赴吳郡,傳喚四大鹽商齊聚揚州。
一日風波平穩悄然度過。
直至第三日清晨,江面傳來浩浩蕩蕩的船號之聲。
拖延兩日、一路屢遇刺殺險情的惠王官船儀仗,終於緩緩駛入揚州主渡口,穩穩靠岸停泊。
船艙之內,嚴御史與劉郎中並肩走出甲板,望著熟悉的揚州碼頭,兩人長長舒出一口濁氣,皆是滿臉劫後餘生的慶幸。
自廣陵出發,一路水匪截殺、暗箭偷襲、殺機不斷,日夜驚心,數次瀕臨絕境,二人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日日煎熬。
如今總算平安抵達揚州,懸著多日的心,終於徹底落地。
消息傳入鹽漕察院,蕭瑾即刻起身,帶著邱遲生等整套兩淮鹽運司官員,親自趕赴碼頭迎接儀仗、對接隨行吏員。
浩浩蕩蕩的官員隊伍列隊碼頭,聲勢整齊肅穆。
至此,隨船查帳的御史、郎中、書吏盡數到齊,惠王身邊人手完備、班底齊全。
所有鋪墊已然落幕,所有布局盡數到位。
暗流蟄伏,風雨將臨。
轟動兩淮的鹽務徹查大戲,即將正式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