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揚州城煙火氣極盛,街邊攤販林立,吆喝聲此起彼伏。春風拂過街巷,帶著江南獨有的溫潤水汽,和鹽院裡緊繃肅殺的氣氛,完全是兩個世界。
衛決扇子搖得悠閒,邊走邊隨口吐槽:「你是真敢玩,剛把邱運使逼得差點當場心梗,轉頭就溜出來逛街摸魚。」
蕭瑾慢悠悠走在身側,聞言低笑一聲,半點王爺架子沒有:「正因為逼急了他,才更要出來散心。留在衙門,還要看他那張哭喪臉,多影響心情。」
方才在官署,他字字沉穩、步步緊逼,把邱遲生堵得無路可退。如今出了公事場合,眉眼間的清冷盡數散去,只剩鬆弛自在。
「說真的,你那厚厚一疊勘合,屬實殺人誅心。」衛決回頭瞥他一眼,笑得促狹,「人家別的欽差出門,揣兩三張勘合當寶貝,你倒好,直接帶一沓,跟批發來的一樣。」
蕭瑾坦然接受調侃,語氣平淡:「父皇怕我在江南被這群老油條糊弄,特意給的底氣。不用白不用。」
他看得通透。
邱遲生這種混跡官場的老狐狸,最會看碟下菜。你跟他講規矩,他跟你講慣例;你跟他講慣例,他跟你拖時間。唯有實打實的權壓強壓,才能治住這群人的花花腸子。
今日一紙勘合下去,等於直接掐斷了鹽運司所有拖延狡辯的後路。十年舊帳擺在面前,真真假假,明日一查便知。
兩人沿著長街緩步閒逛,一路避開往來遊人,不疾不徐。
衛決走著走著,想起方才馮校尉說的事,收斂了玩笑神色,輕聲道:「說正事。這次遇襲不對勁。」
「我知道。」蕭瑾應聲,語氣也沉了幾分。
他從來不是只會看戲的擺設王爺。
禁衛軍折損過半、貼身護衛傷亡慘重,這絕不是普通地方亂黨敢做的事。
「敵人明明提前拿到了我們改道的消息,卻依舊準時伏擊官船。」衛決摺扇一收,指尖輕輕敲著扇骨,條理清晰地分析,「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他們不在乎我們改不改道,無論如何都要打一場,純粹示威。」
「第二,他們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攔我們查帳,而是借伏擊掩人耳目,順帶清理一批人。」
一路隨行的禁衛軍、護衛都是貼身親信,無故折損這麼多,絕非偶然。
蕭瑾微微頷首:「我更偏向後者。」
若是只為阻撓巡鹽,做做樣子即可,沒必要下這麼狠的死手,不惜硬碰朝廷禁軍。
「而且最奇怪的一點。」衛決眯了眯眼,「對方知道我們的新行程,卻精準襲擊了原本的舊航道。故意錯位襲擊,看著像撲空,實則殺了我們不少人。」
這波操作看著笨拙,實則藏著貓膩。
兩人邊走邊低聲商議,表面看著就是兩個閒逛嘮嗑的富家公子,半點看不出朝堂暗流。
蕭瑾垂眸思索片刻,淡淡道:「不急。明日十年舊帳一出來,鹽務的根,就能挖出來大半。水渾了,魚自然會自己跳出來。」
貪官最怕翻舊帳。
五年帳目可以打磨得天衣無縫,可十年舊帳層層疊加、經手官員換了數批,想要全盤造假不留破綻,根本不可能。
聊完正事,氣氛瞬間鬆弛下來。
衛決目光一掃街邊小攤,瞬間轉移注意力,興致勃勃:「聽說揚州糕點一絕,來都來了,嘗嘗?」
蕭瑾看她一眼,無奈又縱容:「你方才還憂心忡忡,轉臉就想吃?」
「勞逸結合嘛。」衛決理直氣壯,「天天緊繃著查案,人遲早瘋。再說了,我們出來是體察民情,不是單純摸魚。」
說著也不等他回話,徑直走到街邊點心鋪前,熟練挑了幾樣江南特色糕點。
軟糯桂花糕、清甜芡實糕,還有剛出鍋的酥皮小點心,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衛決拎著紙包,遞了一塊給蕭瑾:「嘗嘗。」
蕭瑾沒什麼口舌之欲,卻還是抬手接過,慢慢咬了一口。甜而不膩,滿口清香,確實不負盛名。
春日暖風、沿街煙火、清甜點心。
短短半條街的距離,連日來積壓的緊繃壓力,悄然散了大半。
「說真的。」衛決一邊吃一邊感慨,「你今天那波操作太爽了。劉郎中查五天查不出問題,心態都快崩了,你一張勘合直接盤活全局。」
蕭瑾輕笑:「術業有專攻。他擅長對帳查弊,我擅長拿捏人心。」
劉郎中太過循規蹈矩,被官場慣例框死了思維。
而他從來不信什麼舊例規矩,只看結果。
邱遲生以為送銀錢、套人情、拖時間就能矇混過關,殊不知從蕭瑾接下巡鹽差的那一刻起,就沒打算放過江淮鹽務這盤爛帳。
「就是可憐邱運使。」衛決忍不住樂,「五十萬兩砸出去,本以為買個平安,結果買了個死局,今晚怕是要連夜白頭加班改帳了。」
明日日落期限擺在那,十年舊帳堆積如山,底下人手再忙,也得硬著頭皮全盤搬出來,半點偷懶不得。
蕭瑾慢條斯理吃完糕點,抬手拂去袖口碎屑,語氣慢悠悠的:「五十萬兩買個教訓,不算貴。」
貪了這麼多年鹽稅紅利,這點代價,本就是他該還的。
兩人慢悠悠逛完半條主街,天色漸暖,日光微微傾斜。
玩也玩夠了,放鬆也放鬆完了。
衛決收起玩笑神色,看向身側之人:「回去?養精蓄銳,明天開大招翻爛他們的底。」
蕭瑾點頭,眼底漫出一絲淺淡鋒芒。
「嗯。明日,正式收網。」
熱鬧是今日的消遣,清算,才是明日的正題。
然而,世事無常,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