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遲生從鹽院回去後，整整一晚坐立難安。
明日日落就要交出十年舊帳。
他手底下爛帳成堆、貪痕遍地。
補不完，根本補不完。
萬般無奈之下，他連夜偷偷約見了張世榮，兩人關在密室里，咬著牙敲定了險招。
硬拼，拼不過手握聖恩勘合的惠王。
拖延，已經被堵死所有路子。
唯一的活路，就是毀了惠王手裡的權柄憑證。
只要燒光空白勘合、毀掉巡視鹽課關防印信，蕭瑾手中便再無跨級調官、強制執行的權力。
沒了勘合壓制，底下鹽務官員大可推諉擺爛、拒不配合，十年舊帳的核查自然不了了之。
三更夜半，揚州城萬籟俱寂，四下漆黑安靜。
鹽院卻驟然炸起一片火光。
沖天火苗從存放公務文書的廂房竄出，噼啪燃得作響，濃煙滾滾直衝夜空，瞬間撕破了深夜的靜謐。
院裡值守的衛兵被驚醒，大呼走水，全員拎著水桶、濕布瘋了一樣撲火，整座鹽院亂作一團。
這場火來得又快又猛，根本不像是普通燈火不慎引發的意外。
不多時，聽風快步穿過混亂人群，來到院中回稟蕭瑾：「王爺，查過了。房內留有濃重火油味，屬下懷疑是人為縱火。」
消息一出，剛剛趕來的劉郎中和嚴御史當場氣得肝火直冒。
嚴御史臉色鐵青，氣得手都在抖：「放肆！欽差駐節之地，也敢蓄意縱火，這群人真是無法無天！」
劉郎中更是急得直轉圈，心疼又上火：「這廂房專門放勘合、官印和對帳筆記！擺明了就是衝著巡鹽核心信物來的！信物一旦焚毀，咱們手裡沒有憑據、沒有規制，後續查帳根本寸步難行！」
兩人罵聲不斷，一眾書吏、護衛也滿臉凝重。
誰都清楚其中利害。
空白勘合、巡視兩淮鹽課關防，是這次南下查鹽有力的依仗。
有它們在，調官、查帳、追責名正言順。
一旦燒乾淨，等於直接斷了欽差的一半權柄，地方官員想拖就拖、想躲就躲，十年舊帳根本別想順利查清。
全院人心惶惶，唯獨蕭瑾站在庭院中央，靜靜看著前方火海，神色冷淡平靜，不見半分慌亂。
夜風卷著火光落在他身上，明暗交錯。
待火勢稍稍被壓制，喧鬧稍減，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壓過周遭雜音：
「這火，燒得可算是時候。」
話音剛落，一身匆忙裝束的邱遲生帶著幾名鹽司官吏匆匆趕來。
他臉上的情緒拿捏得恰到好處，滿眼慌張愧疚，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上前便躬身請罪，姿態放得極低。
「王爺！是下官失職！疏於巡查守衛，竟讓歹人潛入鹽院縱火，險些釀成大禍，下官罪該萬死！」
一番自責話說得漂亮誠懇，挑不出半點毛病。
緊接著，邱遲生話鋒微轉，臉上染上一層濃濃的為難與憂愁，嘆了口氣。
「只是如今公務廂房盡毀，想來勘合與關防印信恐怕已然不保。下官自然是謹遵王爺號令，全力配合查帳，只是……底下各級鹽務官吏向來散漫慣了。若無勘合官印壓制，恐怕眾人難以管束，後續調取舊帳、核查鹽務，怕是要處處受阻了。」
這話看似謙卑恭順，實則句句誅心。
明著表態聽話，實則就是告訴所有人：憑證沒了，規矩就沒了，下面的人不配合，誰也沒辦法。
他演得情真意切，滿臉愁容，一副替大局憂心不已的模樣。
蕭瑾垂眸看著他這副惺惺作態的虛偽樣子，臉色一點點沉下去，眉眼間覆上冷意。
周圍眾人也都沉默下來，心裡涼了大半。
是啊，勘合和關防若是真被燒了，等於欽差手裡沒了實權憑證。
沒有強制調令，鹽運司一眾官員抱團推諉，拖延擺爛，十年舊帳這事兒，十有八九就要擱置。
一盤死局，硬生生被一場半夜大火翻了盤。
整個院子氣氛壓抑到極致，劉郎中看著火場方向，滿臉憋屈無奈，嚴御史也是眉頭緊鎖，束手無策。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大勢已去、查帳大計要栽在這裡的時候，一道清淡從容的女聲，從眾人身後悠悠響起。
「恐怕要讓邱運使失望了。」
聲音不急不緩，帶著十足的篤定。
眾人齊刷刷回頭。
夜色沉沉，火光搖曳。
衛決緩步從陰影里走出來，神色鬆弛從容，半點沒有經歷火情的慌亂。
眾人目光落在她手上，瞬間全部怔住。
一疊整整齊齊、完好無損的空白勘合，一方刻印端正、絲毫未損的巡視鹽課關防，穩穩噹噹被她托在掌心。
除此之外，還有厚厚一疊帳本批註、劉郎中連日熬夜核對的盤帳筆記，整整齊齊，乾乾淨淨，連一點菸火灰星子都沒沾。
衛決目光掃過全場，語氣平靜解釋：
「入夜之後我總覺得院內氣氛詭異，心神不寧，便多留了個心眼。察覺廂房附近有人影鬼祟走動，擔心有人蓄意損毀公務信物，便提前悄悄入內，將所有勘合、關防、帳冊筆記盡數轉移到了安全之地。」
「火是燒起來了，真是可惜啊，什麼都沒燒掉。」
這話落在邱遲生耳朵里，不亞于晴天霹靂。
他精心謀劃、鋌而走險的半夜縱火之計，賭上前程性命的一招狠棋，就這麼被化解了。
嚴御史愣了兩息，隨即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滿臉劫後餘生的慶幸。
衛長史簡直是神兵來的！
他連連讚嘆：「萬幸！萬幸衛長史心思縝密、戒備周全！今夜若是沒有你，我等數日辛勞、朝廷巡鹽要務，盡數付諸東流！」
劉郎中更是激動得不行，快步上前接過自己的盤帳筆記，看著一頁頁完好的批註核對記錄，差點熱淚盈眶。
這幾天所有查帳的心血全都記在上面，一旦焚毀，再想復盤根本無從下手。
他對著衛決連連拱手，滿心感激：「衛長史實在厲害！心思遠見，遠勝我等！今日多虧有你！」
一眾書吏、護衛也紛紛側目，眼底滿是敬佩。
從前大家只覺得衛決武功高強、隨侍得力，如今才徹底看清，這位長史不光能打，心思機敏、預判先機，沉穩細緻，簡直是定海神針一般的人物。
火光映亮庭院，也映亮了蕭瑾的眼眸。
他望著身前身姿挺拔、從容破局的少女，眼底亮光灼灼，滿是藏不住的欣賞與動容。
對面的邱遲生，臉上那一番精心維持的憂愁、無奈、誠懇，此刻僵在臉上，再也掛不住半分偽裝。
「邱運使，記得，日落之前，我要見到所有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