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懷初帶著滿心疲憊走出酒樓,身影消失在街巷盡頭。
整條街道人流如常,車馬緩緩穿行,看著毫無異常。
可酒樓斜對面的街角陰影里,一張清秀利落的臉龐緩緩探了出來,正是衛決。
方才她和蕭瑾沿街慢行,目光掃過酒樓二樓窗扉的瞬間,便捕捉到了臨窗而立的陸懷初。
旁人或許一晃而過、毫無察覺,但衛決常年緊繃的警覺性擺在那裡,哪怕只是一個側影、一抹身形,她也能瞬間鎖定。
她當時半點神色未露,照常陪著蕭瑾閒談走路,淡定走過整條長街。
待遠離酒樓視野,才悄悄折身,讓暗處隨行的杜九折返潛入酒樓。
杜九辦事穩妥,乾脆利落包下隔壁雅間,隔牆將屋中對話聽得一字不落。
此刻,杜九快步從酒樓側門繞出,走到衛決身側,低聲將方才包廂內的一幕幕盡數匯報。
從邱若盈強勢逼婚、揚言非陸懷初不嫁,到那句世間獨一份的「你命格貴重」,再到陸家雙線聯姻、企圖綁定鹽運司與兩江總督的狠辣算計,連小廝奉賢的滿腹吐槽,都聽得清清楚楚。
衛決聽完全程經過,單手摸著下巴,難得生出幾分唏噓。
無他,屬實有點可憐陸懷初啊!
自幼在家不受待見、被棄養於外,好不容易長大成人,稍有可用價值,立刻被家族當成聯姻棋子。
一邊是名聲駭人、連克五夫的邱家貴女,一邊是總督千金何水斕,左右都是聯姻博弈,半點不由己。
陸家這盤棋,是真把親兒子往刀尖上送。
衛決眼珠輕輕一轉,腦子裡瞬間生出一條完整計策。
蕭瑾讓四家限期上交三本暗帳,本就不是真指望他們乖乖交底。
張家綁死邱遲生,底氣最足。
朱家趨炎附勢、滑不溜手。
顧家老太君老謀深算。
三家個個防備森嚴,很難撬開破綻。
唯獨陸家,內部裂痕最大、人心最散、軟肋最多。
陸懷初,就是破局的最佳突破口。
利用他對家族的怨懟、身不由己的無奈、渴望自由的心思,稍加撬動,陸家這堵看似穩固的高牆,自會從內部崩塌。
打定主意,衛決立刻吩咐:「杜九,你繼續暗中跟著陸懷初,別暴露了,只盯動向。」
衛決轉身,快步折返鹽院尋蕭瑾。
書房之內,蕭瑾正靜坐翻看近日整理的鹽務簡報,神色沉靜。
聽完衛決的全盤謀劃,他微微抬眸頷首:「可行,陸家內部本就失衡,借陸懷初分化其勢,是最省力的打法。」
得到王爺肯定,衛決瞬間幹勁拉滿,興沖沖拿起紙筆,打算親手寫一封邀約密信。
她思索片刻,落筆乾脆利落
[若為自由故,子時小秦淮河東一敘。]
只她寫字本就隨性,筆畫算不上規整好看,歪歪扭扭擺在紙上,別有一番稚拙味道。
蕭瑾原本還在思索如何拿捏朱家的破綻,餘光一瞥那行字,眼神驟然頓住。
短短一行字,越看越刺眼。
他伸手,食指中指輕輕一夾,穩穩將信紙從她筆下抽走。
語氣平平,帶著不容置喙的占有欲:「不許給他寫信。」
衛決一臉茫然,眨巴著眼:「???你別亂吃醋,我這是正經事!」
蕭瑾唇角帶起一抹微笑:「那日船上的情景,我可沒忘。」
好好好,又翻舊帳。
當初江上初見,陸懷初看她的眼神溫柔複雜,蕭瑾記得清清楚楚。
衛決瞬間啞然,哭笑不得。
這位王爺,記仇是真的記仇。
蕭瑾捏著信紙,想自己落筆重寫,思忖片刻又放下筆,揚聲輕喚:「灰燼。」
暗處人影一閃,灰燼躬身現身:「爺。」
「你來寫幾個字。」
灰燼當場僵住,表情呆滯:「啊?爺……屬下、屬下不會寫字。」
蕭瑾微微一怔,轉頭看向衛決,眼神裡帶著幾分詫異:「你手底下出來的人,竟然目不識丁?」
衛決當場被問得噎住。
救命!
丁江練兵只練身手、練潛伏、練搏殺、練偵查,還真沒來得及掃盲教書,屬實是她疏忽了。
場面短暫尷尬。
蕭瑾無奈揚聲:「去前院,把聽風喊過來。」
門外侍女高聲應諾,快步傳信。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聽風急匆匆趕來。
一路火速奔波,結果進門就被告知——連夜喊他,只為寫幾個字。
聽風整個人都無語了。
他好歹是王府侍衛長,天天跟著出巡查案、盯梢防刺、處理機要,結果深夜傳喚,就是來當書童寫字的?
可轉頭瞥見一旁滿臉通紅的灰燼,聽風瞬間又平衡了,甚至隱隱生出幾分得意。
看吧!
論打架我不如你們這幫武人,論文武雙全、綜合本事,我可是全方位碾壓!
聽風內心美滋滋,執筆蘸墨,刷刷幾筆,字跡端正利落,工整寫下邀約語句。
衛決收起紙條,妥帖折好,準備稍後交由杜九轉送陸懷初。
夜色漸深,揚州城燈火漸稀,街巷歸於安靜。
不多時,杜九將密信順利送到陸懷初手中。
陸懷初拆開紙條,看著那短短一句邀約,指尖微微一頓。
自由二字,確實戳中他心底最深的執念。
他在房中靜坐躊躇許久,明知是官場博弈、權貴試探,明知今夜赴約必然捲入風波,可他依舊沒辦法拒絕。
半生身不由己,皆為棋子,難得有人看穿他的困局,許諾一線自由。
最終,陸懷初整理衣袍,悄然出門,赴約。
子時,小秦淮河東岸。
月色清淺,河水泛著細碎銀光,岸邊樹影婆娑,寂靜無人。
蕭瑾、衛決二人早早抵達。
暗處,趙三石帶著一眾暗衛布下層層警戒,五十米一人將地面、水邊、街巷死角無一處遺漏,杜絕所有偷聽、窺探、尾隨的可能。
三方會面,沒有多餘客套,直奔核心。
無人知曉那晚河畔三人具體交談了什麼,只知月下低語綿長,風波暗生,算計無聲。
半個時辰後,談話落幕。
陸懷初立在河畔,深深看了衛決一眼,眼底複雜萬千,有釋然、有決斷、有掙脫枷鎖的篤定。
片刻後,他轉身離去,背影挺拔,再無來時的猶豫。
岸邊只剩下蕭瑾與衛決二人。
晚風拂過眉眼,兩人相視一眼,皆從彼此眼底看到了輕鬆笑意。
陸家的口子,撕開了。
四大家族牢不可破的同盟,今夜,真正從根部裂開第一道致命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