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之城一回到朱府,第一件事便是屏退滿堂下人。
偌大廳堂瞬間空空蕩蕩,只剩他一人枯坐主位,坐立難安,心神大亂。
當年吳郡四家之中,唯有朱家根基最薄、底蘊最淺。
這些年朱家能在揚州鹽場站穩腳跟,一路躥升趕超老牌世家,靠的從不是規矩營生,而是死咬張家大腿,靠著依附巴結、跟風站隊上位。
私夾帶鹽、溢斤瞞報、虛開票帳、暗售場私,灰色勾當做得最多,手腳也最不乾淨。
往日有張家在前面擋風、邱運使在官場兜底,便是有些貓膩都能蓋住,無人追查。
可自蕭瑾點名核查三本私帳開始,朱之城心裡就徹底涼了。
那三本專項帳冊,樁樁件件,全部精準戳在朱家最致命的軟肋上。
他第一時間想去張府抱團商議對策,可偏偏這段時日,張家對他閉門不見,連門房都不肯通傳半句。
他哪裡知道,張家不是沒傳出過信件,只是都被人截住了。
張家上下風聲緊繃,如臨大敵,仿佛被無形的視線死死盯住,杜絕一切外客往來。
朱家小廝不甘心,連日蹲守張府門外,終於讓他蹲到些東西。
短短一日之內,衛決兩次出入張府。
每一次離開,手裡都提著一隻小木匣,神色輕鬆從容,半點不見對峙緊繃。
小廝心思機靈,察覺不對勁,悄悄花錢收買了一名鹽院雇來的本地雜役。
雜役所知不多,只傳出來一句模糊風聲。
張家為求自保,主動吐了不少東西、供了不少人。
消息傳回朱府,朱之城臉色沉了。
無數細碎線索在腦中串聯,越琢磨越心驚,越細想越恐慌。
這麼多年,四家共分鹽利、公攤規費、均攤匣費,看似利益均沾,實則從來都是張家吃肉,其餘三家喝湯。
尤其是近兩年,張家背靠鹽運使邱遲生,權勢滔天,壟斷大半鹽運渠道,常常暗中截留本該四家均分的鹽運紅利、公銀規費,中飽私囊。
往日大家抱團求財,彼此心照不宣。
可如今欽差清查風暴壓頂,局勢徹底變了。
一個讓他渾身發冷的猜測,在心底瘋狂生根。
張家分明早就知道帳冊漏洞無數、貪腐痕跡遍地,早早就備好退路。
所謂閉門避客,不是避險,是篩選!
張家打算捨棄依附自己的朱家,把多年私吞公銀、違規操作的黑鍋,盡數甩到朱家頭上,拿朱家當替死鬼、擋箭牌,保全自身!
否則何以解釋,對他避而不見?
何以解釋衛決頻頻出入張府、臉色輕鬆?
他張家不會是要推三家下水好保全自己吧?
否則怎麼解釋,一個之前都不通政務的王爺能知道三大帳目事?
人心一旦滋生猜忌,所有過往情分瞬間蕩然無存。
朱家的多年依附、步步緊跟,換來的竟是被人當做棄子犧牲。
朱之城牙關緊咬,心底多年的依附執念徹底動搖。
靠山靠不住,盟友靠不住,官場情面更靠不住。
亂世棋局,唯有自己可信。
為求自保,朱之城立刻起身,打開隱秘暗格,取出一冊薄薄的線裝帳本。
這是他悄悄留存的保命底牌,記錄著近五年張家截留公銀、私分鹽利、挪用匣費、勾結官吏的細碎流水證據。
條目清晰、時間完整、數額詳實,每一筆都是張家見不得光的實證。
他此刻尚且不敢直接揭發撕破臉皮,只打算好好攥在手裡。
真到絕境之時,這冊帳本,就是他朱家活命的護身符。
他攥著帳本,心神稍稍安定,正思索後續如何周旋觀望、兩頭避險。
可他萬萬沒想到,蕭瑾的速度,根本不給他半點緩衝餘地。
第二日,朱府門外,驟然傳來整齊沉重的腳步聲。
嘩啦啦一陣兵器碰撞聲響,鹽運司衙役列隊圍堵朱府大門,氣勢凜冽,封鎖所有出入口。
不等府內下人反應,帶隊官吏高聲宣讀口令,直接闖府拿人。
朱之城和他兩名成年嫡子,當場被按在廳堂之中,枷鎖上身。
全程乾脆利落,沒有傳喚、沒有問詢、沒有緩衝。
突如其來的抓捕,瞬間擊碎朱府平靜。
內院女眷驚慌奔逃,哭聲震天,孩童啼哭、下人亂躥,堂堂鹽商世家,片刻之間亂作一團,沒了主心骨。
所有人驚慌失措,茫然不知大禍從天而降。
這場抓捕,並非鹽運司舊部授意,而是蕭瑾親自下達的指令。
為杜絕邱遲生、張世榮暗中干預阻攔,蕭瑾直接動用一張空白勘合,強勢接管鹽運司衙門執法權。
衙門原有衙役全數待命鎮守,又從隨行皇家禁衛軍中抽調三四十精銳人手,接管鹽務巡查、抓捕、布防要務。
禁衛軍軍紀森嚴、執行力極強,不受揚州本地官場人情牽絆,只聽蕭瑾一人調遣。
雷霆手段,快如閃電。
等到邱遲生、張世榮收到風聲,匆忙趕來阻攔時,一切已成定局。
朱家父子三人,盡數下獄,朱家核心主事力量,一網打盡。
張世榮聞訊之後,徹底坐不住了,心底掀起滔天巨浪,又急又怕。
他比誰都清楚朱家的底細,更清楚這些年朱家緊跟自己腳步,全程參與鹽運灰色收益。
常年往來饋贈、利益捆綁、隱秘勾當數不勝數。
朱家手腳不乾淨,手裡極有可能留存大量牽連張家的證據、帳條、供詞。
今日朱家驟然倒台,等於在他身邊埋下一顆隨時會炸的雷。
一旦朱之城狗急跳牆,胡亂攀咬、全盤揭發,張家多年苦心經營的布局,瞬間就會徹底崩盤。
張世榮站在府中,背脊發涼,滿心慌亂。
他這一刻終於徹底明白。
這位年輕的惠王,從來不是溫和可欺、只會空談章法的書生王爺。
他不動則已,一動便是雷霆絕殺,出手即斷命脈。
先分化、再離間、後收網。
真是好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