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城連日的陰雨剛歇,天光剛透出一點灰濛濛的亮,鹽道衙門的暗哨便匆匆折返,踩著濕漉漉的青石板衝進了衛決常駐的監視據點。
衛決斜倚在一戶民居的窗邊,指尖轉著一枚磨得溫潤的玄鐵令牌,目光慵懶地落在窗外錯落的江南屋瓦上。
這段時間衛決一直在負責監視張家,其一舉一動皆掌控在手。
張家近日安分守己,毫無異動,局勢看似一片平穩。
「大人!」
三石單膝跪地,額頭還沾著室外的露水:「王爺下令,派兵合圍朱府,朱家滿門盡數收押,朱之城與其兩個嫡子已經被打入鹽司大牢!」
這話落下的瞬間,衛決指尖轉動的令牌驟然停住。
她眉梢輕輕一挑,眼底的散漫盡數褪去,心頭泛起一陣真切的訝異。
她追隨殿下已有兩年,最是清楚他的性子。
他素來溫潤隱忍,謀事最講究步步為營、循序漸進,從不打無準備之仗,更極少這般雷霆突襲、驟然發難。
揚州張、陸、朱、顧四大家族盤根錯節,勾結鹽運使邱遲生壟斷鹽利、私吞官銀,罪證早已浮出水面。但幾人手中握著三本關鍵帳冊,藏著數年貪腐、結黨營私的核心證據,是扳倒整個江南鹽運貪腐鏈的重中之重。
為此眾人早已商定計策,徐徐施壓、層層瓦解,等逼出三本帳目、攥穩所有鐵證,再一網打盡,連根拔起。
可如今帳目未落,底牌未現,蕭瑾竟直接率先拿下朱家?
衛決直起身,眼底滿是探究,指尖輕輕叩著窗沿,飛速梳理著其中的利弊。
貿然動朱家,極易打草驚蛇,讓本就警惕萬分的其餘幾家狗急跳牆生出變數。
以蕭瑾縝密沉穩的性子,絕不可能犯這般急躁冒進的錯。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腦中飛速復盤近日所有動向,揚州官場、四大家族、京中傳訊,所有線索逐一捋過,卻全然找不出蕭瑾驟然這般的理由。
越想,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便越重。
不再耽擱片刻,衛決起身理了理衣襟,利落轉身。
腳下步履輕快卻急促,轉瞬便穿過抄手遊廊,直奔鹽院深處蕭瑾的書房而去。
剛踏入院門,衛決便察覺到周遭氣氛的低沉。
往日伺候的侍從皆遠遠垂首而立,大氣不敢出,整個院落靜得能聽見風吹枝葉的輕響,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她心頭微沉,快步推開虛掩的書房門。
暖室之內檀香裊裊,卻壓不住一室沉沉的鬱氣。
蕭瑾一身常服端坐在案前,脊背依舊挺直,可周身那股慣有的溫潤從容盡數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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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著眼,長睫濃密,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側臉線條緊繃,褪去了平素的溫和,只剩下從未有過的沉鬱、悲涼,還有一絲隱忍到極致的滔天怒意。
這副模樣,是衛決追隨他以來,從未見過的狼狽與沉痛。
「殿下?」
衛決心頭一緊,瞬間拋開所有思緒,快步走到他身前。
往日運籌帷幄、沉穩淡然的少年王爺,此刻肩頭緊繃,周身縈繞的脆弱幾乎藏不住。
衛決下意識俯身,伸出雙手,輕輕捧住了他的臉頰。
溫熱的掌心貼著微涼的面頰,觸感真切。
她放軟了語氣,帶著幾分慣有的調侃溫柔,輕聲哄道:「怎麼了?好好的怎麼沉了臉,再難過可要掉金豆子了,殿下哭了,可就不帥氣了。」
話雖是打趣,可衛決眼底的關切與愛意卻半點不假,濃烈又直白,滿滿當當落在蕭瑾身上。
說實話,平日裡的蕭瑾永遠端莊自持、風度翩翩,一副萬事盡在掌握的模樣。
可此刻這般眼底泛紅、隱忍委屈的模樣,楚楚可憐,脆弱又驚艷,偏偏生出一種別樣的風情,讓人忍不住心軟憐惜。
蕭瑾埋在她溫暖的掌心之中,積攢許久的情緒驟然潰不成軍。
所有的冷靜、隱忍、城府,在眼前這人的溫柔面前盡數瓦解。
他微微偏頭,將整張臉埋進衛決柔軟的衣襟里,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與顫抖:「母妃……母妃被人暗算了。」
衛決腦中轟然一響,臉上的調侃瞬間僵住。
前一秒她還沉浸在高冷王爺專屬撒嬌的獨特爽感里,心頭軟軟的,覺得難得能看到這位殿下脆弱的一面。
可短短兩秒,她消化了這句話的重量,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她語速微快,帶著一絲確認:「是麗貴妃娘娘?」
衣襟間的人輕輕點頭,動作沉重又無力。
無需再多言語,答案已然確鑿。
衛決目光落向桌案之上,那裡攤著一封剛拆開、墨跡未乾的密信,信封邊緣還沾著京中驛站的塵土。
她抬手輕輕拿起信紙,一目十行快速掃過字字句句。
密信內容不算長。
看完,衛決明白了這事的前因後果。
她指尖捏著信紙,微微蹙眉,輕聲問道:「所以,你昨夜驟然出手,火速拿下朱家,是因為此事?」
蕭瑾緩緩起身,抬眸看向衛決。他眼底的悲色未散,怒意依舊,只是多了幾分決絕的堅定。
他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疲憊:「江南的事拖得太久了,牽一髮而動全身。我被困在揚州,分身乏術,京中局勢動盪,有人藉機對母妃發難。我必須加快所有進度,掃清江南所有隱患,儘快回京。」
他母妃身懷龍裔,本就處境微妙,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他遠在千里之外,鞭長莫及,唯有極速了結揚州鹽運貪腐案,才能抽身回京護母。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卻也讓人心疼。
「況且,我已掌握住朱家的證據,需要用朱家震懾其餘幾家,並不算莽撞。」
衛決看著他眼底的疲憊與焦慮,心中只剩下全然的理解與疼惜。
她重重點頭,語氣篤定,字字鏗鏘:「殿下放心,我會幫你。我陪你一起,儘快了結此處。」
有她這句話,蕭瑾緊繃的心弦稍稍鬆動,眼底多了一絲暖意。
他沉默頷首,隨即提筆蘸墨,指尖微穩,伏案飛速書寫密信。
衛決立在一旁靜靜看著,腦中飛速思索,陡然想起遠在廣陵城閒居無事的杜七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