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瑾很自然地牽起衛決的手,二人像年輕小夫妻似得出了巷子,男俊女也俊,引得路人頻頻注目。
走過街角,有一個梅花糕的攤子,炭火烘著銅模子,甜香飄出半條街。
衛決多看了兩眼,考慮是吃這個還是去吃姑蘇特有的湯麵。
蕭瑾注意到了衛決的視線,拉著她的手就去買,排了會兒隊。
攤主用竹籤挑出一個,糕面焦黃,頂上嵌著紅棗和紅綠絲,熱氣騰騰地遞過來。
衛決接過來燙得直吹氣,咬了一小口,紅豆沙餡流出來,燙得她「嘶」了一聲,又捨不得吐,鼓著腮幫子含含糊糊地說,「好燙——但是好甜——」
蕭瑾難得看她露出這樣的孩子氣,好像恢復了些她這個年齡段該有的活氣,從袖中抽出帕子,很自然地替她擦掉嘴角的豆沙漬,說:「慢些。」
衛決把咬了一口的糕遞到他嘴邊:「你也嘗嘗。」
蕭瑾低頭咬了一口,沒說話。衛決問:「甜不甜?」
他看著她,說:「甜。」
然後兩人繼續往前走,衛決啃著梅花糕,蕭瑾替她拿著帕子,偶爾她咬到棗核吐不出來,他就伸手在下面接著。
那溫柔勁看的路邊一民婦狠狠擰了一下自家男人的胳膊,那男人疼的齜牙咧嘴也只好賠笑去給自家娘子買梅花糕去了。
逛累了,二人剛拐進一條安靜的巷子,就看到巷口有個老頭正在擺攤現畫現賣扇面。
衛決湊過去看,老頭正用筆攢著墨,給一把白絹團扇上畫仕女。
老頭用的筆尖極細,勾出來的衣褶跟真的一樣。
衛決湊趣瞧了一會,覺得有些意思,便問:「能不能畫別的?」
老頭抬頭看她,見二人衣著不凡,想必不是只問不買的主,便笑著問:「姑娘想畫什麼?」
她想了想,指了指旁邊的蕭瑾:「畫他。」
蕭瑾:「……」
老頭樂了,上下打量蕭瑾幾眼,提筆就畫。
沒畫人物,畫了一枝墨竹,竹下一隻歪歪扭扭的小貓——因為衛決在旁邊補充:「他凶起來的時候像貓。」
老頭畫完題了四個字:「竹下狸奴」。
衛決笑得直不起腰,
蕭瑾面無表情地付了錢,接過扇子,打開扇了兩下,沒忍住也彎了一下嘴角。
就在這時, 衛決眼神極好地看見前面街角圍了一圈人。
三個穿著破爛號衣的兵丁,正把一個漢子按在早點攤的條凳上,那漢子婆娘撲上去撕扯,被一兵丁反手一鞭子抽在背上,破衣爛衫立刻滲出血來。
「求爺們開恩!我們不是逃灶,是……是進城投親的!」漢子婆娘哭喊著。
「投親?安豐場的灶戶腰牌都揣在懷裡,還嘴硬!」領頭的兵丁一腳踹翻條凳,抄起水火棍就往漢子腿上砸,「帶走!場大使說了,抓回去按『脫籍』論處,沉河祭鹽神!」
衛決眉頭一皺,手按上腰間軟刃刀柄,王爺卻抬手按住他手腕,微微搖頭。
「別急,聽聽旁人怎麼說。」
旁邊賣燙乾絲的老闆娘嘆了口氣,低聲勸:
「這位姑娘,別管閒事。這是安豐場的人,來城裡抓逃灶的。這種事天天有,上個月還抓了三個,拉回去就沒影了。」
「安豐場?」衛決故作驚訝,「那不是東台那邊嗎?手伸得夠長的,揚州府的捕快不管?」
「管?」老闆娘嗤笑一聲,壓低聲音,「鹽務上的事,府台老爺都繞著走。你沒見那兵丁腰上掛的牌子?『垣商巡丁』——是場大使的人。他們抓人,連城門守備都不敢攔。」
衛決站在蒸籠的熱氣後,眼神冷得像冰。
她看著那對夫婦被拖走,漢子婆娘的哭聲在晨霧裡越來越遠。
「安豐場……」衛決咀嚼著這三個字,對蕭瑾輕聲道,「看來,這吳郡第二站,得去東台看看了。」
蕭瑾點頭:「跟上去。他們既然敢在揚州抓人,說明安豐場的窩點就在附近。我們跟著,能順藤摸瓜。」
於是,三人遠遠綴在那三個兵丁身後,那對夫婦一路踉蹌被推搡前行。
期間,還遠遠地看見了高河,他正木著一張臉在街邊吃湯麵。
衛決沖他使了個眼色,他立刻跟上,還沒忘記給人阿婆錢。
穿過熙攘的早市,拐進了一條無人的小巷。
巷子深處,停著一輛帶鐵柵欄的騾車。
顯然,那是專門拉逃灶戶的「囚車」。
裡面已經有一個髒兮兮又瘦弱的中年男人了,看到大壯兩口子也被抓了回來,原本就麻木的眼睛乾脆閉上了。
衛決攬住蕭瑾的腰,將他帶到巷子兩側的房頂上。
衛決:「我瞧著他們不像是正經衙門府丁,私自抓人是重罪,為何剛剛不把他們救下」
蕭瑾也壓低了聲音:「因為這些灶戶是「鹽籍」,鹽籍是世襲制,一輩子綁死在鹽場上,不能逃、不能考科舉、不能當官,子子孫孫都要在鹽場幹活。」
「這些抓他們的應該是場商豢養的場役。確實有權跨州縣追捕逃亡灶戶,因為涉及鹽稅,便是手段殘暴一點,這些地方官也往往睜隻眼閉眼。」
生生世世都要被剝削...
這個話題有些沉重,衛決沒再繼續問下去。
三人跟著囚車,眼瞧著就要出城了。
但出了姑蘇城,走運河堤岸,一路向東,沿途就不方便這麼赤拉拉的跟蹤了。
最後還是高河面無表情地出主意:「我們何不買輛車?屬下極會趕車。」
這個主意好啊!
蕭瑾很是贊同地拍了拍高河:「去買馬車,速度快些!」
衛決的「其實騎馬也行」的話被摁在了肚子裡。
行,您是王爺,自然嬌貴無雙。
後來才發現,高河這個建議是正確的,因為囚車走的實在算不上快,騎馬跑那麼慢,實在引人懷疑。
馬車就不一樣了,富貴人家馬車快些慢些?
「關你屁事!有錢人想幹啥都行,趕緊地把這趟活交差,我等著回家呢!」一押送的場役對另一個矮小些的罵罵咧咧
囚車沒有直接去東台,而是先停在姑蘇城外一處「邱記鹽倉」。
兩個場役將三個灶戶扭下來帶進了鹽倉,
衛決立刻囑咐高河:「你帶著殿下繼續向前,在前面的小山林等我。」
蕭瑾張嘴還要再說什麼,衛決趕緊捂住他的嘴:「聽話哈,前面等我,別給我拖後腿。」
蕭瑾聞到衛決身上專屬的淡淡的香,一時有些懵。
便見衛決翻車而下,高河策馬帶著他繼續向前。
蕭瑾重新靠回車內,嗤笑一聲,
我成拖後腿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