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河將車趕到了顧府。
顧府門口的小廝見是青布馬車也很疑惑,能坐馬車的都是有身份的,但近日並未收到拜帖。
馬車停在門口,高河只專心研究前面馬匹的鬃毛,並沒有上前叫門的打算。
他的兩個主子都沒出聲呢,他從不干多餘的事。
顧府的小廝客客氣氣地上前詢問,只聽得車內一男聲,
「讓顧叔彥親自來迎,就說貴人來訪。」
小廝一聽來人口氣這樣大,竟然直呼他家大爺的名諱,當下不敢怠慢,飛奔進府稟報去了。
不巧,顧叔彥巡店去了,並不在家,消息一路報到後院老夫人處。
原本準備用膳的老夫人心神一震,猜到了門外貴人是誰。
她一邊由大兒媳扶著快步向外走去,一邊讓小廝去尋大爺快快回府。
衛決她們在馬車中稍稍等了一會,就聽見顧府由內而外傳來一陣腳步聲,聽這聲音,領頭而來的倒是位女子。
沒一會,就聽見外面有一個略帶蒼老的聲音說道:「恕老婦無知,不知是哪位貴人駕臨?」
車簾被人從內掀開,衛決將帘子往旁邊一撥,動作極快,像一道影子從車廂里滑出去。
顧老夫人便瞧見一年輕俏麗的女子動作利落地下了馬車,行動之間有說不出的瀟灑。
那張臉也是極好看的,只是好看的方式與尋常女子不同。
眉形偏直,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發亮,像夜裡不點燈的井。唇不點而朱,鼻樑高挺,側臉的弧度近乎鋒利。
顧老夫人暗暗想,她若是穿男裝,大抵沒人會懷疑她是個少年郎。
可偏偏她此刻穿了女裝,那股子英氣便從裙紗的縫隙里透出來,壓都壓不住。
衛決站定,將袖口理了理,伸手向車內示意。
此時顧府小廝才反應過來似得,很有眼力見地放好踏馬凳,
而後蕭瑾從馬車中緩緩而出,先探出的是一截月白錦袍的下擺,繡著暗銀的雲紋,隨著動作微微晃動,像水波上漾開的光。
接著靴尖踏上了踏馬凳,人便這樣一步一步地下來了。
他身量極高,腰身卻窄,,玉色的裡衣,領口微敞,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頸。發冠束得齊整,幾縷碎發卻從鬢邊溜了出來,被風撩起,拂過他稜角分明的側臉。
他沒有接衛決伸過來的手,只用袖口拂過衛決的手掌。
風卷著幾片落葉從他腳邊掠過,他垂眸掃了一眼,神色未動,只將手負在身後,便這樣立在了長街之上。
大抵是二人的樣貌太過出眾,顧老夫人身後已成婚的年輕婦人看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有兩個未婚的姑娘倒是臉帶紅暈地羞澀打量,一時看看衛決,一時又看看蕭瑾。
顧老夫人當即雙膝跪下,以首叩地,她跪得突然,身後一大片人頓了一下才呼啦啦跟著自家老夫人下拜。
老夫人聲音中帶著惶恐:「民婦參見惠王殿下!王駕千歲千歲千千歲!」
啊!惠王?!
蕭瑾低頭看著最前方的老夫人,他可以保證,自己並沒有見過此人,但她卻能第一時間認出自己。
顧家實際掌權人,果然不是平庸之輩。
蕭瑾沒讓她們跪太久,示意起身後,便在顧老夫人的引領下進了顧府。
正廳內,蕭瑾和衛決雙雙坐在主位,原本衛決要按規矩坐在他下首,卻被蕭瑾以眼神示意,坐在了他的右手邊。
顧老夫人將一切看在眼裡,暗自納罕:這女子難道是叔彥回來說的衛決衛長史?看著惠王待她十分親昵,怕是兩人有情份在的。
一時間,顧老夫人心中對這女子的身份有了諸多猜測,面上的態度愈加恭敬。
蕭瑾這才看著顧老夫人,聲音不疾不徐:「顧老夫人也坐。」
顧老夫人忙彎腰:「民婦不敢,怎擔得起惠王一聲老夫人。」
「那我便稱你為衛氏吧,可妥當?」
這一句「衛氏」,驚的兩個人都抬頭看他。
顧老夫人本姓衛,名元榮,已經很久沒有稱她的本姓了,惠王這一句,倒是讓她起了十分的警惕,惠王想必已經對顧家的情況了如指掌了。
衛決則更為驚訝,她這個姓氏是跟著衛凜而來,這幾年,鮮少遇見衛姓子弟,只隱約聽過有幾個文學大儒是姓衛的,但到底沒見過,沒想到在吳郡倒是見著了。
蕭瑾沒錯過衛氏臉上沒有掩飾住的驚訝,他端起茶杯皺眉看了看裡面的茶葉,復又放下。
「你娘家出自司州河東衛氏,也是名門之後,本王倒是好奇,你是河東衛氏的嫡女,如何就嫁到這樣一個商賈之家。」
衛氏的臉上出現了一些苦澀,但腰杆卻挺了起來:「河東衛氏,確實是世家大族,綿延百年,但因做下錯事,得罪了太祖皇帝。如今已然落敗了。」
對這些往事,衛決不清楚,蕭瑾倒是門兒清。
河東衛氏,曾顯赫一時,極鼎盛時,朝中大半都是衛家子弟或其姻親,但在蕭氏先祖打天下時,河東衛氏下場參與,卻押錯了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