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晨覺得她這話說得無厘頭。
當然是回家了。
「你該不會也想在這兒釣魚吧?」
家……
林洱抽了張紙巾擦手,把指甲縫裡的橘絡慢慢摳出來,神色平靜。
「家裡鎖都換了,我沒鑰匙。」
趙晨怔了怔,「燼哥換的?」
「難不成是我換的。」
林洱嘆了口氣,隨後又若無其事地起身整理衣服,「明天下午還有課,晚上十點的車,我就先回去了。」
「你……」
林洱大步走在前頭。
趙晨跟在她身後,亦步亦趨,「你要不去我家待著?反正我爸媽今天都不在,我媽和我小姑回奶奶家。」
「待你家還不如待車站,有什麼區別。」
趙晨抓耳撓腮。
「來都來了,釣魚好了!」
漁場裡人還挺多,比較多的是一家三口過來玩。
趙晨雖然對釣魚不精通,也不感興趣,但還是憑著老爸多年的耳濡目染,挑了一個據說容易上魚的風水寶地。
一人一把小凳子。
林洱握著釣竿,百無聊賴地望天望地,她壓根就不適合這種「靠運氣」的活動。
所以趙晨在一條條上魚,她只能看著浮漂嘆氣。
「你摸我一下。」
趙晨突然把他的臉湊過來,「蹭點運氣。」
「蹭你個頭。」
林洱把他推開。
趙晨一下午已經釣了不少,桶里滿滿的。
「不是說新手釣魚會有光環嗎,我的光環呢,被魚吃了?」
林洱釣不上來魚,索性坐在旁邊嗑瓜子。
這會兒水面很平靜,這窩的魚估計都被趙晨一網打盡了,他坐了半天,也沒魚再上鉤,於是和林洱靠在一起曬太陽。
槐城的冬天不比北方,雖然草都枯了,樹還是綠的。
「你以前肯定釣過,新手福利已經用掉了。」
趙晨把瓜子皮吐掉,「你想想是不是。」
林洱腦袋放空,還真聽他的話,努力回想了一陣。
「真沒有。」她答。
「肯定有!」
也不知道趙晨為什麼這麼肯定。
「釣人算嗎?」
非要這麼說的話,她確實釣過,最大的魚。
趙晨看她望著水面出神,抬手揮揮,「你那個貴人,還沒消息麼。」
「沒。」
趙晨嘆氣。
他都要為這事著急上火了,偶爾碰到一個姓倪的人,都要盯著看一會兒。
「他人是不是很好?」趙晨問。
「很好,非常好。」
林洱不知道怎麼形容,只能真誠地夸,「他長得非常帥,非常非常帥。」
「得了吧。」
林洱笑了,「他特別好,說話很好聽,很溫柔。而且很有耐心,不管我問他什麼,他都回答,不管多蠢的問題,他都會慢慢講給我聽。」
「是他教我寫數學題的。」
在她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認識的時候,他已經握著她的手教她算1+1了。
「如果沒有他,應該就沒有現在的我。」
林洱做出最終結論。
趙晨叼著狗尾巴草,「怪不得你一直記著他。」
「嗯。」
其實林洱已經忘了很多細節,經歷的事情太多,但就那些僅存的記憶也能讓她溫暖很久。
傍晚。
風漸漸涼下來,來釣魚的一家三口也差不多都走了。
留下的都是獨狼,唯愛釣魚的那種,自帶乾糧補給。
趙晨端著保溫杯喝熱水,前前後後跑了幾次衛生間。
最後一次,林洱攔住他,正色:「你不用給他打電話了,不會來的。」
「不想等了,我回學校了。」
林洱起身,手閒閒地揣在兜里。
「本來買了兩箱鮮切羊肉,想喊你一塊兒吃火鍋的,你自己吃吧,我叫人送你家去。」
「老大……」
趙晨跟著她,似有不忍。
林洱呼了口氣,眼睛有點濕,「幹什麼,可憐我?」
趙晨看到她笑著露出那顆尖尖的,標誌性的小牙:「少來,你還輪不上。」
「走了。」
趙晨把她送去車站,兩人告別。
偌大的,擁擠的車站,那一點點亮眼的熱烈的紅,很快就融進人群里,消失不見了。
好像從來沒回來過。
他拿出手機,點開聊天框。
陳燼依舊沒回復。
往上滑一滑,都是他的消息。
他踹了腳路邊的草,真是要了命了。
……
「林洱,你不是回家了嗎,怎麼回來了?」
阿姨在吃早飯,看到她有些驚訝。
原本一棟樓有三個宿管阿姨,過年放假,學校人不多,就只有一個在,互相輪班。
在車上待了一晚,林洱眼睛都睜不開,隨便打了個招呼,就回寢室了。
很安靜。
適合睡覺。
她隨便沖了個澡,吹吹頭髮就上床了。
醒來時,外面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又下雪了,空調也沒反應,林洱躺在床上發抖,抖得受不了,爬起來按遙控板。
滴。
按一下,響一下,但就是沒反應,不出熱風。
人倒霉的時候,喝涼水都會塞牙,這話不是亂說的。
倒霉死了。
晚上七點鐘的課,她隨便收拾了下自己,按照熟悉的線路去坐公交。
人不多。
因為下著雪,每個人走路都小心翼翼的。
「老闆,要個雜糧煎餅,不要蔥不要辣。」
「好,稍等一下。」
林洱滑手裡的消息,站在攤前等。
【梁小小:不是吧,真的假的?】
【梁小小:你沒把門拆了嗎?】
【梁小小:不像你的作風】
風吹得手有些僵,林洱呼了兩口熱氣,才打字回她消息。
和梁小小聊了七八輪,林洱才抬頭,攤主正把剛做好的煎餅遞給旁邊一個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眼睛的中年婦女。
「不是我先來的嗎,怎麼插隊啊?」
她脫口而出。
中年婦女看也沒看她一眼,直接走了,林洱轉頭,已經有些生氣了。
「老闆,你做生意不講道理的嗎,我先來的你給她做,幾個意思,大冷天的,你讓我在這兒干站著?」
「……這,這就給你做!」
老闆嘴裡嘰里咕嚕不知道在說什麼,手快地往下倒麵糊,鍋面「嗤」地燙出白色的熱氣。
林洱本想扭頭就走,但錢已經付了,想想算了,下次再也不來了。
她給梁小小抱怨。
對面沒回消息,應該是又去搗鼓她那些布片子了。
這次很快做好了,林洱拿著煎餅回到公交車站。
這班車通常來說,十五分鐘一趟,但不知道為什麼,今天過了那麼久都沒有到。
手機響了一下。
她咬著煎餅,點開,是對面家長來的消息。
語氣很委婉,說孩子昨天吃壞肚子,在醫院掛水,就不上課了,挪到明天再上。
【林老師,不好意思,辛苦你了~】
【沒關係的,身體要緊,明天見哦。】
林洱盯著屏幕看了幾秒,跺了跺已經發冷發麻,沒有半點熱度的腳。
這沒什麼,給錢的就是上帝,改個時間而已,有什麼的,下次就下次。
林洱要直接退出聊天框,指尖卻下意識點了置頂。
空空如也。
她不死心地刷新兩遍,連他的頭像都沒變化,幾年了,一直是同樣一個。
無所謂。
愛回不回。
她忙得很,要做的事情多多了,根本不關心他。
林洱這麼想著,點開朋友圈。刷新後,第一條是林飛的,頂到最上面。
一張聊天截圖。
剛發的,幾分鐘前。
左邊是陳燼,右邊是他,約好明天去戶外搞點燒烤吃吃。
【陳燼:可以,你選地方,我請】
林飛連續發了幾個表情包,嚷嚷老闆大氣。
【陳燼:滾開,吃前把我家衛生打掃了】
林飛裝聾作啞,打哈哈說去了人不在家怎麼辦。
【陳燼:鑰匙你有,少裝死】
……
她緩慢地眨了眨眼睛,這有什麼?
這有什麼,這有什麼,這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
什麼破東西,難吃死了!
辣味充斥口腔,她快速抹掉眼角的淚,去找麻煩。
「老闆,我說了不要蔥不要辣,你是不是故意的,我就想吃個破煎餅,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讓你聽我說話就那麼難嗎!」
沒人回答她。
她站在攤前,看老闆彎腰費力地摘掉帽子,摘掉手套,從兜里掏出紅塑膠袋,給耳邊的老式助聽器換電池。
舊得不像樣,上面的英文字母都磨花了。
大概是感覺到有人在看,老闆討好地笑笑,指了指助聽器,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大拇指也是僵的,半天都裝不上電池。
林洱想說的話一句都說不出來了。
她想大罵一場。
可是罵誰呢。
「神經病,神經病……都是神經病,都是神經病!」
她蹲在路邊哭。
雪落在頭上,像一座小墳。
恨死下雪了。
她搖搖晃晃地起身,一輛車緩緩在她身邊停下。
「林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