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掉了東西嗎?」
收銀員看她氣喘吁吁跑回來,起身問。
「沒……」
林洱敷衍了兩句,徑直走到芒果要帶她去的那個貨架。
隱約能看到一件黑色衝鋒衣的衣角。
她往前一步,沉穩出聲。
「昨天晚上也是你,對不對?」
沒人回答。
林洱攥著手心,調整呼吸,「我現在數三二一,你再不出來,我馬上就報警說有人跟蹤我。」
還是沒聲。
林洱穩不住了,抬腿繞過貨架,直接拽住他的胳膊,「陳燼!你這樣很有意思嗎,你——」
轉過來的是一張陌生的臉,年輕男生疑惑地看著她,把耳機摘下來。
他很高,也很帥,剪的是現在最火的什麼刺。
不懂,她對男的髮型沒研究。
對面注視著她:「同學,你有事?」
「……沒有。」
林洱頹然鬆開手,「認錯人了,不好意思。」
所有的期待,緊張都在一瞬間化為烏有。
她覺得自己真可能病了。無藥可救了。
真是有毛病她想,陳燼怎麼可能會在。
聞老師在廚房給芒果要吃的大骨頭焯水,看她心不在焉地包餃子,有些擔心。
「林洱,沒睡好就再去休息吧,我們兩個人也吃不了多少……」
「等我包完這些就休息,很快的,就一點點了。」
聞老師不會擀餃子皮,所以買的現成的,機器壓的皮,容易干。
每包一個都要在邊緣蘸一點水,這樣粘得更牢,免得下鍋露餡兒。
她低頭給最後一個餃子捏褶。
外面響起敲門聲。
聞老師抽了兩張紙巾擦手,過去開門。
林洱跟著擦手,過去迎接客人,其實她自己也是客人,但總歸她早來一天,而且對方肯定是長輩不是。
門緩緩打開。
聞老師滿面春風把人迎進來。
林洱就站在她身後,那道身影映入眼帘時,她險些以為自己是在做夢,這裡不是聞老師的家,而是已經人快搬空了的城中村。
對方怔了許久,才驚訝地幾步跨過來握住她的肩膀。
此前的失落被另一種巨大的狂喜衝散,完完全全,不留任何一點痕跡。
林洱怎麼也沒想到會是在這樣一個場景下和倪叔叔重逢。
這麼的巧合!這麼的讓人無法預料!她無數次在網上搜索,試圖找到一點點蛛絲馬跡。但最終兩手空空。
這再次印證了梁小小的話,這該死的命運就是亂來,越強求越沒有。
越無所謂,不在意,它越追著你給。
當然,這其中也有很大一個原因是她強求錯了方向。
他說他姓寧。
是寧叔叔,不是倪叔叔。
咖啡店裡放著舒緩的純音樂。
隔著一張桌子,林洱和他面對面坐,竟然一點生疏的感覺都沒有,還是和過去那樣,只有安心。
倪叔叔……
不對,寧叔叔還是和以前一樣,溫柔,開朗,幽默,很愛笑。
哪怕他現在頭髮白了很多,俊朗的面容不再,變成了一個在人群里平平無奇的中年男人。
不,還是有點兒帥氣的。
林洱一廂情願地認為他起碼擊敗了全國百分之九十九的中年男人。
他辭掉了重點高中數學教師的工作,現在在一個山窩窩的村小教全科。
「怎麼不說話了,長大了比以前文靜多了,也不咋咋呼呼揮著塑料刀要威脅人了。」
寧致遠笑著看對面的林洱。
「以前是以前嘛。」
林洱攪著杯子裡的咖啡,「以前那個城中村都已經被拆光了,蓋起了商場。」
她某次在地圖上劃拉的時候,看到的。
其實,她住過很多地方,破破爛爛的城中村至少有七八處,都沒什麼印象了。
只有那一處,因為寧叔叔,她記得格外清晰。
「我知道,上次路過,還去看了看。」寧致遠笑了。
他去過的城中村也有很多。
印象最深的也是那裡。
那大概是七八月份,天很熱,那片地方貼滿了標語,讓大家早簽合同早拿錢。
一般來說,拆遷這事大家都很積極。
但那裡不同,聽說有個老人為了表示抗議,還上吊了,城中村裡有很多房東已經簽合同走了,也有不少還留著的,覺得合同不夠。
尤其是臨時給房子加蓋的,更是覺得不夠,所以一直沒走。
但租客們幾乎都已經走光了。
偶爾有些人,仗著房東不在,會撬鎖進去住。
林洱大概就是那樣住進去的,因為她住的那個小房間,什麼都沒有,任何家電都沒有,只有一個簡陋的燒水壺。
他路過,聽到房間裡有聲音。
推開門,看到她正把發酸的,生蛆的包子餡兒擠出來,在燒水壺上蒸髒兮兮的包子皮吃。
他不確定她多大。
應該很小,四歲?還是五歲?因為營養不良,整個人看起來像顆豆芽菜,頂著大腦袋,做什麼都慢騰騰的。
她麻木地看著他推門進來,反應了很久,才從枕頭底下掏出把舊塑料刀,對著他。
寧致遠沒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一旁,等她吃掉包子皮,再蒸第二個,才把手裡的麵包和水丟過去。
她迅速地接住了。
然後警惕地,用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珠子瞪著他。
他聽說過狼孩的故事。
顯然這個小孩不是,顯然這個小孩很像,鋼鐵森林裡的原始人。
吃麵包急得用嘴撕包裝袋,喝飲料也用嘴咬瓶蓋。
他以為她不會。
但他又錯了。
她會,她只是十個手指頭都是燎起的水泡而已。
寧致遠就住在另一棟,他是來找人的。
早出晚歸。
但雷打不動,他每天過去扔三個麵包和幾瓶牛奶。
漸漸的,她開始說話。
原來她還會說話啊,他驚訝。
漸漸的,他知道原來她和她爸爸住在這裡。
「那你爸爸呢?我怎麼好像沒見過?」
「出去玩啦。」
她這麼說,依舊低頭擠包子餡兒。
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包子,有被咬了一口的,有不知道滾過什麼地方的,全是土。
「我帶你出去好不好,剪個頭髮,你的頭髮太長了。」
「不好,我爸爸說頭髮要留著賣錢。」
但她的頭髮里全是虱子,一點點營養,一點點血,都要被它們吸完了。
寧致遠很想和她爸爸見一面,但他自始至終沒出現過。
他想帶她走,但每次到門口,她就驚恐地要咬他的手,「我爸爸說,我出去他找不到就要打死我。」
「我不要出去,我不要出去,你放開我……」
她哭得十分悽慘,幾近暈厥。
寧致遠只好放手。
她沒怎麼看過電視,不會唱歌,不會背詩,也不會朗誦,但她會背九九乘法表。
「以前隔壁人背,我就聽會了,我覺得痛的時候,就背,點點痛,背一遍,很痛,背兩遍,像唱歌一樣。」
寧致遠眼圈發紅。
她不會寫字,所以他握著她的手,教她1+1。
沒想到她算得那麼快。
他教得越多,她學得越快,真聰明,他誇她,隨手把一個日記本送給她。
「但那本日記本被我浪費掉了。」
林洱現在想想都覺得有點可惜。林生鵬帶她四處輾轉,她開始在日記本上寫一些無意義的話。
電視裡看到什麼就寫什麼,想像那些情節都是她自己的,這樣會讓她每天蹦來蹦去,跳來跳去,騙錢的日子好玩一點。
畢竟,她可是堂堂大小姐,雖然她現在在跳圈,但她還是大小姐。很有錢那種喔。
誰都別想欺負她!說不定哪天她就被有錢人認回去了呢!
「他怎麼樣了?」
服務生過來送蛋糕,林洱很平靜接過。
「不知道,好久不見了。」
寧致遠笑笑:「可能已經死了。」
「謝謝祝福。」林洱笑,問他:「寧叔叔,你要找的人呢,找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