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洱是來扎耳洞的,以前嫌疼,沒扎過。
現在嘛,沒試過的都打算試試。
店面雖然不大,但是很整潔,旁邊還有不新畫的圖紙,林洱翻了翻,確實好看,很精緻。看出來很費心思。
但太痛了,她還是算了。
劉瑞娜拎著兩份涼皮,和一個大西瓜進來,問她吃不吃。
「我不吃,我都吃飽了。」
「那行,那你先玩會兒,我吃個飯,餓死我了一天天的,下午有個男的來,扎了倆小時。他又不耐痛,扎一會兒就嗷嗷叫,吵得我耳朵痛。」
「他這麼怕痛還來紋身?」
劉瑞娜笑了,「多的是,小年輕啥也不管,上來就是和女朋友愛得要死要活,非要扎人家大名的。」
「等過陣兒分手了,又跑來洗,要麼蓋。」
林洱聽著都覺得是作孽。
劉瑞娜拍她肩膀,感慨:「這就是偉大的愛啊。」
林洱玩手機,看到旁邊的「槍」,「等會兒是用那個給我扎嗎?」
「手穿也可以,看你。」
林洱想了想,選擇槍打的,看起來規範一點。手穿,萬一手抖了怎麼辦。
劉瑞娜笑笑,大口往嘴裡扒涼皮,她很瘦,皮膚很薄,又白,涼皮塞在嘴裡,側面看過去,圓鼓鼓的,像只餃子。
「你來扎耳洞,你哥知道不?」
她放下汽水,隨口這麼一問。
「我的事用不著和他說,他算老幾。」
「嘖,你哥這個人吧,確實軸,還爛好心——」
劉瑞娜抽了張紙巾,擦掉飆到眼皮上的醋汁,「不過,你跟他生氣也白生氣,他能忍得很。」
林洱晃著腿:「瑞娜姐,你和他認識很久了嗎?」
「算是吧,就是好早之前在物流園認識的。」
劉瑞娜回憶起過去的事,咋舌:「那會兒我們下夜班,都會打打牌吃吃炒粉,有個組長也跟我們一起,混著玩,你哥永遠站旁邊看,從來不動手。」
「那組長也是閒得沒事找事,晚上喝了點酒,知道你哥情況,有個弟弟病了,走了,他欠了不少錢得還。」
「放話說你哥打一把,給五百,不論輸贏。錢都貼臉上了,你哥愣是不動啊,一點都不動,我都替他急,那天之後就知道,你哥腦子不太正常,不是正常人。」
林洱想了想。
「但陳燼在飯店會和其他人打牌。」
劉瑞娜點了根煙,「那可能又不太一樣吧,在外面不打,和朋友隨便摸兩把就摸兩把了。」
她抽到一半,才想起問林洱:「介意麼?」
「不介意。」
雖然她討厭聞煙味,但是帥女人抽菸又是另一種感覺了。
很有電影感。
她連續抽了兩根,才起身把桌上的塑料盒收起來,「我去洗個手來,給你扎。」
「好。」
林洱乖乖坐著等。
用「槍」扎耳洞,比林洱預料快得多,幾秒就完成了,她只感覺到有小蟲蟄了一下,就好了。
劉瑞娜拿鏡子給她看。
林洱側過頭,看到耳垂上有個閃閃的耳釘。
「應該冬天來的,夏天有點容易發炎,不過注意點也沒事。」
林洱摸了摸,燙燙的,這種燙感持續了好一會兒。
「瑞娜姐,我這幾天能在你這兒睡嗎?」
「為啥?」
林洱聳肩。
一切盡在不言中。
劉瑞娜個高腿長,幹活利索,很快收拾了一張摺疊床出來。
林洱上去躺了躺,覺得比支教睡的木頭床結實,那個躺上去還會吱呀響。
「可不,這床還是我干酒店前台時候買的,七八年了都,為了睡個好覺,買的最貴的,花了我一整個月工資。」
林洱一路奔波,回到槐城,睡得格外安穩。
不止如此,後面兩天接連下雨,天陰陰的,店裡沒什麼生意,兩個人一塊兒看電視劇,更是愜意。
偶爾劉瑞娜忙起來畫圖紙,林洱就在旁邊靜音打遊戲。
「明天早上起得來不?起得來我們就出去吃……」
這頭,劉瑞娜還在問她明天吃什麼,扭頭一看,沒聲。
林洱已經睡著了。
手機在播放一個很老的科幻電影,她歪著腦袋,屏幕光在她白皙的臉上變幻,時而明亮,時而暗淡。
劉瑞娜挑了件外套給她蓋著。
門外有車緩緩停下的聲音。
她推開門,看清來人後,沒好氣地開口:「終於捨得來了?人扔給我,你過得挺自在。」
「她睡著了?」
陳燼從後備箱裡拎出幾箱東西,「給你帶來了。」
「……」
劉瑞娜檢查了下,沒什麼缺的。
他轉身要走。
劉瑞娜喊住,「你不進去看看麼。」
「沒什麼好看的。」
「你可真能忍,你柳下惠啊。」劉瑞娜肝兒疼,「你就進去看一眼能死了?」
「她天天眼巴巴坐門口,來個人就轉頭,就指望你能來看她,來接她走,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
腦子有問題。
劉瑞娜理解不了陳燼,理解不了一點。
每個月兩次固定跑去明市,當天去當天回,也不知道圖什麼。
「進去進去!」
劉瑞娜把人往裡推,自己堵在門口,「一個大男人,磨磨唧唧的,像什麼樣子。」
門外是劉瑞娜翻看東西的聲音,悉悉索索的。
陳燼沉默地坐在摺疊床邊,看著面前那張微微皺著的臉。
瘦了。
五官愈加分明,多了點不合年齡的瘦削感。
「賤人……」
她咕噥一聲,翻了個身。
陳燼坐著沒出聲,一點點捋開她的眉毛。
劉瑞娜檢查完東西,起來一看。
陳燼人是進去了。
但什麼也沒做,只在床邊靜默地坐著,伸手握了握膝蓋,把卷到大腿上的裙邊,捋順下來。
一件二三十塊的舊睡裙,林洱不來,她本來就要剪剪做抹布了,在他手下,突然珍重得像什麼鴿子血紅寶石。
劉瑞娜在門口看了許久,有些想笑。
真是有病啊陳燼,有大病!
等他出來時,她咬著菸嘴,調侃:「你是不是不行啊?」
「年紀上去了,怕耽誤小姑娘?」
「滾。」
劉瑞娜跟著跳上車,哈哈大笑:「開個玩笑而已嘛!」
他發動車,看也沒看她一眼:「這玩笑輪得著你開?」
「那誰有資格開,林洱?你妹妹?什么妹妹哦,反正不是親妹妹,難道是情妹妹——」
店裡幾天沒生意,劉瑞娜心情不咋地,這會兒好不容易找到個樂子,笑個不停。
下一秒,陳燼淡淡冒出一句:「別跟她說我來過。」
好好的氛圍,突然被打破了。
兩個人都沉默了會兒。
劉瑞娜胳膊肘撐著車窗,扭頭看他:「陳燼,你這個人有時候很自以為是你知道嗎。」
她頓了頓,「在你眼裡,林洱是人還是朵小花小草,需要你天天澆水,按時曬太陽,一沒注意馬上就死的那種?」
「你把她當小孩,但她早就長大了,她是人,有自己的想法,知道自己要什麼,不要什麼,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你以為她要照顧,那只是你以為的,她比你想的要堅強得多,甚至遠遠超過你的想像。」
「我這人吧,雖然也自以為是,但好歹比你強,我拿她當個正常的成年人看。不像有些人,騙來騙去,不知道在騙誰。」
劉瑞娜跳下車。
要關上車門時,聽見車裡模糊傳來一句。
「別告訴她。」
她真無語了。
說這麼多白說,對牛彈琴。
她徑直走回店裡,背對著他搖了搖胳膊。
不告訴她?
想得美。
……
林洱第二天醒來,劉瑞娜已經吃上了,爆辣米粉,辣得她到處找牛奶。
「陳燼昨天來了,專門來接你,但你睡著了。」
兩個人相處了幾天,熟悉許多,也隨意許多,林洱舉著她的毛巾擦臉,被這幾句話砸得有些懵。
「什麼時候?」
劉瑞娜擦擦腦門的汗:「就十一點多吧,晚上。」
林洱撇嘴。
「他怎麼可能來接我,他恨不得我現在馬上去學校。」
「姐還能騙你?看吧,有圖有真相。」
劉瑞娜把手機扔過來,林洱看了,還是覺得不對勁。
幾秒後,把手機還給她。
「男人心,海底針,我才不回去,八抬大轎請我都不回去。」
不回去還能這麼苟延殘喘。
一回去,他嘴裡又要嘰里咕嚕冒一些她討厭的話,聽著就煩,還不如不聽。
劉瑞娜在衛生間漱口解辣,噗嗤笑了,「那你跑回家這一趟是為了什麼?」
「我錢多燒得慌,喜歡坐車唄。」
水聲嘩嘩,人還沒出來,門外先來人了,兩個男的。
高個男罵罵咧咧,凶神惡煞地扯著一個黃毛,嘴裡嚷嚷讓老闆出來。
劉瑞娜幾秒就從衛生間裡鑽出來,快速把林洱拉到身後,眼神示意她安心。
「每段時間都會有這麼幾個。」
她沖在前面,一眼認出來面前的黃毛,先前被她扎得嗷嗷叫的人。
現在被扯著衣領,一臉不服氣。
「你是?」
「我是他哥!」
高個男皺眉,「你是這裡店老闆?你給他身上紋的字?」
劉瑞娜不慌不忙,抱著胳膊:「是我,你弟弟那天下午來紋身,我看了他身份證,已經成年了,他非要紋,我也不能放著生意不要吧?」
「他那證是假的,算了算了……我沒打算上門找麻煩。」高個男不耐煩打斷。
「我是來問你,這玩意兒剛弄好,現在洗會不會洗得乾淨點?」
這就有些出乎意料了,還以為又是來找茬的家長……
劉瑞娜表情好了很多,但還是搖頭,「剛紋的,怎麼也得恢復幾天,現在就洗,皮都要爛,還容易發炎。」
「你沒騙我吧?」高個男沉聲,打量著她。
劉瑞娜拖把椅子坐下,神態輕鬆:「你要讓你弟皮爛流膿,現在我就給他洗,過來坐下吧。」
這話一出。
對面的高個男不說話了,只是一味地肘擊親弟:「天天泡網吧學那些小混子,還紋身,你怎麼不紋臉上呢,多好看!」
「我沒學小混混,是我自己願意的!」
被肘擊的黃毛據理力爭。
「你就叫吧,等哪天那群小混混把你給賣了都不知道,家裡抽屜那點錢怎麼沒的,你當我不知道?都是你打牌打掉的,年紀輕輕染上賭博的癮……」
「等哪天你指頭被人剁了別來找我哭……」
黃毛哼哼:「騙誰呢,怎麼可能,還剁手指又不是演電影。」
「怎麼不可能,我原先練拳那地方,有個人就跑去賭博,手指頭被人剁掉了,他不比你能打?以為自己多了不起,真碰上哭爹喊娘都來不及。」
林洱原本在旁邊坐著,把玩那把給她扎耳洞的槍,聽到這裡緩緩放下了。
「程煜?」
她快步走過去,仰頭注視著面前的高個男,是他沒錯,壯了很多,頭髮也染回了正常的黑色……
聲音沉了。
所以她才沒第一時間認出他。
程煜看到她,也有一瞬間的驚訝,但身體反應比較快,認出人後,看到她衝過來,先往旁邊閃了閃,生怕她再突然給他來個過肩摔。
「林洱?你怎麼——」
他想問她怎麼在這裡。
但話說一半被林洱先堵了回去,「你剛剛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劉瑞娜也很懵。
她態度過於強勢,程煜也不知道該不該說,支支吾吾:「我也是聽一朋友說的,他那天路過剛好看到了,有次去拳館找我……」
「你別激動,這事我沒和別人說過,就我們兩個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