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滿。
林洱第一個記住了她的名字,也第一個記住她的臉,一張尖尖的,對所有事都不關心的臉。
她有一對很特別的單眼皮,垂下來時,甚至讓人看出一點超乎年齡的冷淡。
有人打籃球摔在她旁邊,旁邊的小朋友們呼啦就圍上去把人扶起來了。
她只是看著,屁股都不挪一下。
有人搬桌子被劃破手,醫藥箱就在她身後的柜子里,她淡淡地走開。
來支教的四個人,沒有一個人能和她說上話,哪怕張嘉園特意叫住她,誇她的小牛畫得好,獎勵一個超大棒棒糖,她也沒什麼反應。
下午,林洱就看見棒棒糖和畫出現在垃圾桶里。
「林洱,你捂我眼睛幹什麼?」
張嘉園茫然地被林洱拉去上廁所,「我不想上。」
為了避免使用學校的廁所,張嘉園已經儘量少吃少喝,兩周下來就瘦了五斤。
林洱非要拉她去廁所,就是在故意挑釁她!
「我挑釁你?」
林洱淡淡地想,挑釁她的怕是另有其人。
她把張嘉園支開,走回教室,看到另一個小女孩彎腰要從垃圾桶里把棒棒糖撿起來,還對著夏滿捶了捶。
夏滿攔她,沒攔住,自己先走了。
小女孩拿起畫和糖,吹掉上面的灰,小跑著追上去。
這個小女孩是夏滿唯二的好朋友。
還有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心直口快,有什麼說什麼,因為話多熱心,在班上人緣很好。
夏滿這不近人情的冷漠樣在班上沒被同學們蛐蛐,排斥,估計這小男孩出了不少力。
「林老師,這是我家裡剛挖出來的花生,你嘗嘗!很好吃,很甜的!」
有天下課,小男孩從書包里掏出一個紅塑膠袋,把它塞到林洱手裡。
林洱打開,裡面兩捧滿滿的花生,洗得乾乾淨淨,一點土都沒有,又大又飽滿。
剝開一顆,清甜爽脆。
按道理現在不是拔花生的時候,最少要再等一個月。
「這是你特意給我拔的嗎?」
「不是啊!」
趙子瀟搖頭,一副她怎麼會這麼想的表情,「其他老師都有啊!」
林洱失笑。
趙子瀟撓頭,「老師,你笑什麼?」
林洱把花生揣進口袋裡,「我是想說,不是還沒到拔花生的時候嗎?」
「噢,是還沒到,但等可以拔花生了,你們不都走了嗎,所以我提前拔點給你們嘗嘗!」
「那謝謝你咯,花生特別好吃。」
趙子瀟嘿嘿傻笑。
林洱把他叫到一邊,回禮給了他一包牛肉乾,他連連拒絕,林洱佯裝生氣,他才接住了。
「你和夏滿是不是很熟?」林洱拿剪刀給他開包裝,問道。
「對啊!」
「我看她好像不喜歡和其他人一起玩,也不和老師一起玩……」
趙子瀟啃著牛肉乾,滿不在乎:「她從小就這樣的臭脾氣,老師你不用管她。」
林洱:「她爸爸媽媽也脾氣不好嗎?」
趙子瀟想了想,「我沒見過她媽,她只有爸爸,在鎮上開摩的拉人的。」
「這樣啊。」
林洱不知道該怎麼繼續問。
趙子瀟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麼,繼續往下。
「她爸是個賴子,大人都不讓我們跟她玩的,說被她爸賴上就完了。」
「賴子?」
趙子瀟點頭:「就是喜歡喝酒抽菸打牌,不好好幹活,不好好賺錢的,前年夏滿奶奶在醫院快死了,他都沒錢,也不管,後來人死了,還是我們村長把人拉回來的。」
「還被她爸賴走一千塊錢,說了什麼我都忘光了。」
林洱聽得一陣唏噓。
「那你還和她玩?」
「我和董夢夢偷偷和她玩,她爸回來,我們就裝作不認識她。」
「沒人一起玩多無聊呀。」
趙子瀟沒把牛肉乾吃完,剩下一大半,掰成兩塊,說要給夏滿和董夢夢。
「你和董夢夢關係比夏滿好?」
林洱打趣。
「一樣的嗎,那你怎麼給董夢夢掰得比較大?」
趙子瀟臉「騰」一下紅了,語無倫次,「老師,是你看錯了!」
他光速逃走。
林洱笑得臉酸,晚上和趙晨打電話的時候,提到那個趙子瀟,不由感慨。
「晨晨,不是我說,你們老趙家專出傻白甜。」
除了趙麗萍。
也除了趙寶宇,只占一個傻,沒見過有人打羽毛球打到自己小臂骨折的。
趙晨看著旁邊吊著胳膊養傷,看電視傻樂的趙寶宇,無話可說。
「你說她家裡那麼窮,不可以申請什麼補助嗎?」
林洱也想過這個問題,「不知道,明天我去問問校長。」
林洱坐在床上捏小腿,今天跑了一天,腿又酸又脹。
張嘉園坐在紗窗前,給自己臉上「啪啪啪」拍護膚水,回頭八卦:「林洱。」
「咋?」
「那個晨晨是不是你男朋友?」
他?
想到他那張騎摩托曬得紅通通,像蛇一樣蛻皮的臉,林洱齜牙咧嘴,身上都起雞皮疙瘩。
「怎麼可能,我倆純姐妹,純兄弟,純家人,純狐朋狗友。」
張嘉園笑出鵝叫。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
「高的,帥的,搞汽修的。」
「哇嗚,看不出來你內心如此狂野,居然喜歡糙漢款,我還以為你喜歡年下弟弟呢。」
「你從哪兒看出來的?」
「眼神。」
「滾。」
「哈哈哈哈!」
外面一陣陣蟬鳴,張嘉園出去倒水,回來時,把林洱搖起來。
「林洱林洱,你快出來看!」
林洱坐起來,隨她跑到外面,張嘉園示意她仰頭,「好多星星啊。」
林洱抬起頭。
好多好多的星星。
在城市裡,她基本不抬頭看,也沒什麼好看的,每天看來看去都是那樣。
而且,城市裡的星星不太明顯,像被什麼蓋住了,光也微弱。
不像在這裡,那麼亮,漫天都是。
光是在這兒站著,林洱就有種自己立在浩瀚蒼穹里的感覺。
「前幾天還沒這麼多呢,還是晴天好。」
張嘉園在身後碎碎念。
隔壁宿舍兩個男生也下來了,都剛沖完澡,渾身冒著水汽。
有個男生打著手電筒,建議:「要不要去後面小山上,估計更好看。」
「好啊好啊!」
張嘉園答應得飛快。
林洱也覺得這主意不錯,上面有一片空地,用來當曬場的,規整得很乾淨。
四個人一起爬上去。
那裡已經有人了。
夏滿,趙子瀟,董夢夢三個人都在。
趙子瀟雀躍從涼蓆上爬起來,語氣歡快:「老師,你們也來啦。」
「對啊。」
看星星看累了,張嘉園從兜里掏出牌,招呼大家玩小貓釣魚。
「你們玩,我就不玩了。」
「我和夏滿也不玩,好暗,看不清。」
林洱後悔自己沒帶張涼蓆,在這兒躺著吹夜風不要太舒服。
「可以睡我們的呀。」
董夢夢把涼蓆拖到林洱身邊,招呼夏滿一起過來。
夏滿坐著一動不動,像塊石頭。
過了會兒,她頭也沒回,冷淡地經過董夢夢。
「我先回家了。」
「好~那你看著點路~」
董夢夢目送她下山,這才轉頭看林洱,「老師,你給我的牛肉乾好好吃,謝謝你。」
「不用謝。」
林洱躺在涼蓆上,董夢夢求知慾爆棚,十分憧憬大學生活,問她一些大學的事。
譬如需不需要做暑假作業,上課遲到要不要罰抄罰站,作業怎麼交,像電視裡那樣用手機交嗎……
林洱語速很慢,一一回答。
她半懂半不懂,聽得很認真,一雙圓圓澄澈,清亮,睜得大大的。
過了許久。
有座山上出現一道微弱的光。
「那是有人上山抓野雞兔子嗎?」林洱問。
董夢夢看過去。
「那是夏滿呀。」
林洱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那是夏滿?」
「對。」
董夢夢乖乖點頭,「她家就住在那山上。」
「只有她們一家?」
董夢夢「嗯」了一聲,煞有其事:「以前不是的,以前她大伯也住那附近,後來她大伯賺錢搬到縣城去了,現在就夏滿和她爸爸住那裡。」
「不過她爸爸也不經常回來,有時候兩天,有時候三天,一個星期,有時候兩三個月才回來一次。」
林洱皺眉。
「她爸爸不是在鎮上開摩的嗎。」
「對啊,但我爺爺說,他有時候人不知道就到哪裡去了,不好好開。」
回去的路上。
兩個男生走在前頭。
張嘉園默默拉了下林洱的衣服,湊過來。
「林洱,我們過兩天買點東西去夏滿家看看吧?她一個小女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