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校長聽說林洱的來意,回答得很簡潔。
「申請不了,她爸要是死了,那就可以。」
大概覺得這話太「不好」,沉默了會兒,才接著說:
「原先縣裡有個老闆,每個月會資助夏滿,錢不多,保障吃喝。被她爸知道了,變著法兒上門要錢,後面也沒了。」
林洱明白了。
離開他的辦公室,回宿舍。
中午吃飯時,張嘉園特意把夏滿和另一個小男孩叫過來。
「明天張老師和林老師要去你們家家訪,記得不要出門,否則老師就得吃閉門羹了,知道嗎?」
其實早在之前,張嘉園就和兩人說了這回事。
小男孩挺高興的。
夏滿淡著臉。
「哦。」
這會兒,被張嘉園再一次叮囑,連「哦」都沒了。
手指著林洱,「林老師別來可以嗎?」
張嘉園很奇怪,「為什麼呀?」
「我家沒那麼多凳子。」
很敷衍的理由。
是個人都聽得出來。
張嘉園也聽出了其中的敷衍,有些尷尬地看了眼林洱,又看了眼夏滿。
「林老師怎麼能不去呢?她要是不去的話,我的家訪記錄沒人做呀。」
「別的老師不可以嗎?」
「他們有別的同學家要去,我們是抽籤隨機決定的,夏滿同學。」
張嘉園為表示友好,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夏滿皺眉看了眼。
最後沒說什麼,直接走了。
目送她的背影離開,張嘉園湊到還在吃飯的林洱身邊,「她是不是對你有什麼誤解啊?」
「沒誤解。」
林洱聳肩。
張嘉園自言自語,「那她怎麼這樣……」
過了會兒,她轉過頭,伸出兩根手指強行把林洱的嘴角提起來,「說了吧,你得經常笑,你這樣面無表情,她肯定是害怕你。」
「她怕我?」
林洱笑了。
夏滿不是怕她。
她只是敏銳地察覺到了林洱和其他三個人不同的地方。
簡而言之。
聞到了同類的味道。
傍晚的時候,起風了,吹在身上涼涼的。
張嘉園把窗戶關好,想起明天要去家訪的事,有些擔憂地望著窗外被風吹得東西搖擺的樹。
「明天應該不會下雨吧?」她問。
似乎也沒想得到什麼答案,問完就去拎那幾箱牛奶了,「有點重。」
「希望不要下雨,不然提東西好麻煩。」
林洱趴在床上滑手機,「那就換個時間。」
「但我們已經說好了啊,做人還是要守信用,尤其林洱,我們身份特殊。」
張嘉園表情正直。
林洱沒忍住笑了,「我們身份怎麼特殊了?」
「我們是老師呀,為人師表,應該說到做到,你沒聽張志遠說,他要回去提前把家打掃得乾乾淨淨,等我們嗎。」
張志遠就是要家訪的另一個小男孩。
先去他家,再去夏滿家,比較順路。
外面天漸漸陰下來。
林洱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快半夜,果然被噼里啪啦的雨聲吵醒。
張嘉園也醒了。
十分憂愁。
兩人對視一眼,林洱沒什麼所謂:「說不定第二天就不下了。」
第二天起來,地面是濕的,但已經出了太陽。
「太好了,太好了……」
張嘉園提著一箱牛奶和文具走得很艱難,扭頭一看,林洱面不改色,簡直如履平地。
「你怎麼做到的?」
「從小身體好,羨慕吧。」
張志遠家只有他和他奶奶,奶奶已經年紀大了,聽不太清楚話,但非常熱情,一定要邀請她們留下來吃飯。
連帶著張志遠也勤快地忙前忙後。
「謝謝你哦,但是我們還得去夏滿家,和她說好了的。」
「好吧。」
張志遠看起來還有些失望,把人送出去,在門口站了許久,才轉頭進屋裡。
張嘉園走出他家門,餘光瞟見那道小小的身影,不由感慨。
「我弟弟沒有他一半懂事,家裡來人連頭都不抬,招呼都不打一個。」
「你還有弟弟?」
「我堂弟。」
「有人慣著嘛,就不用懂事了。」
兩個人邊走邊聊,張嘉園好奇這麼陡的路到底當初是誰修的,也太有本事了。
「林洱,你——」
「啊!」
一聲驚呼。
把山裡的鳥兒都驚飛幾隻,撲楞楞地振著翅膀飛走了。
「……」
林洱回頭,看她一身土,沒忍住笑了。
「你還笑?我腿都動不了了,好像崴了。」
張嘉園轉了轉腳腕,疼得直抽涼氣。
「你快來扶我呀!」
林洱過去把她扶起來:「我把你送回張志遠家,你先待著,等我看完夏滿,我們再一起回去,行麼?」
張嘉園疼得「嘶嘶」叫,眼裡冒淚花,什麼都顧不上了,猛猛點頭。
一來一回,花了不少時間,等林洱再上山時,已經又過去了半個小時。
風越來越大,樹葉搖晃得越來越劇烈,出門時稍顯晴朗的天,現在黑得像墨。
山裡的天氣果然變化得快,已經有雨點落在葉子上了,發出噠噠的響聲。
林洱卡在中間,上不能上,下不能下。
只能加快步伐。
終於,在雨傾盆而下的前一刻跑進了夏滿家的屋檐下。
很小很暗的一個家。
旁邊一家空房子比她住的這個要好多了,二層小樓,門口還貼著喜氣的新對聯。
那大概就是夏滿的大伯家。
「張老師呢?」
夏滿從屋裡走出來倒水,看到她沒什麼好臉色。
林洱把手裡的東西遞給她:「張志遠家,喏,這個是她給你買的牛奶,收好了。」
夏滿沒接。
林洱把牛奶拎進廚房,發現她在煮飯。
「現在都幾點了,你還沒吃飯?」
夏滿沒理她,徑直走到灶前往里塞柴火。
外面很暗,廚房的燈泡也不亮,灶里的火光映在她小麥色的臉上,顯出幾分溫暖的感覺來。
沒平常那麼冷漠了。
她坐在小凳上,靜靜地看著火光。
林洱靜靜看著院外,目光落在地上的雞蛋殼上。
數了數,一共有八個雞蛋。
掀開鍋蓋,看到水裡果然飄著八個荷包蛋。
白色的蛋清凝固了,包著若隱若現的蛋黃,還有一些酒糟……
這好像是這片地方的待客禮儀。
剛才張志遠奶奶留她們吃飯時,林洱就無意間聽到她小聲叫張志遠去換幾個新鮮雞蛋,說家裡的蛋不新鮮,散黃了。
彆扭小孩。
林洱望著她,覺得很好玩。
原來當時陳燼看她的時候,是這種感覺。
神奇。
「你看我幹什麼?」
她猛地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