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我好歹幫你多賺了六十塊錢,請老師吃個飯不過分吧?」
林洱跟在她身後。
太陽很烈,曬得人腦袋發暈,放在以前,陳燼一定會給她包里放把遮陽傘的。
現在只能跟在小屁孩後邊,在大街上遊蕩。
「我沒錢。」
夏滿回得很決絕。
林洱望著她一頭短髮:「六百六呢,你還沒錢?」
「本來就沒錢。」
「那你叫聲老師來聽聽?」
「不要。」
這個夏滿,只有別人在的時候,會硬擠出一句「林老師」,其他時候都是你你你的。
沒禮貌。
林洱跟著她走了大概半小時,停在一家寵物醫院門口。
環境整潔,燈光明亮,光看裝潢就知道收費不會便宜。
夏滿很顯然也意識到這點,在門口躊躇了幾秒,才走進去。
前台在忙。
請她們暫時在旁邊坐坐。
夏滿「哦」了一聲,坐在旁邊的皮質椅子上,坐她隔壁的是一個燙頭的阿姨,金鐲子叮呤咣啷響。
林洱被閃了下眼睛。
再看過去,發現她十個手指頭分別有一個金戒指,有個別還嵌了紅寶石。
這世界真是哪裡都有有錢人,哪怕只是在這一個小小的縣城裡,在地圖上估計都找不到。
林洱立在旁邊。
阿姨很健談,看到夏滿兩手空空,很好奇:「妹妹,你來看什麼?」
「狗。」
說完這話,阿姨更好奇了,「你狗呢?」
「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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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滿說話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阿姨倒也沒覺得什麼,反而誇她很負責。
「你來看什麼?」
夏滿看著她。
「我?」
阿姨發出了笑聲,指著裡面:「我也來看狗的,我女兒陪著在裡面針灸呢。」
「狗也要針灸?」
「是啊,關節不好,針灸一下舒服點。」
阿姨說著說著話匣子打開了,說她家小狗今年已經十二歲了,本來還好好的,去年突然有一天吃不下睡不著,還動不動就吐。
抱去醫院拍片子,發現是腦子裡長瘤子了,也開不了刀,只能聽醫生說的保守治療,吃點藥拖著命。
「今年關節也不好了,我打算——」
夏滿打斷她:「是在這裡拍片子嗎?多少錢?」
「那不是,在市里拍的,多少錢記不得了,幾千塊錢吧。」
「幾千?」
「呃,兩三千吧。」
林洱看她捏緊手指,幾秒後,驟然放開,大步流星走出寵物醫院。
阿姨在後面發蒙,連續喊了幾句「妹妹」,夏滿頭也沒回,走得飛快。
不愧是山裡的小孩,走路那叫一個帶風。
林洱跟在她背後,有一瞬間的衝動,把她推給哪個教練,問問能不能走運動員的路子。
現在開始準備,過幾年估計就能在國際大賽看到她的身影……
「夏滿,夏滿!」
林洱跟在她身後,兩個人你追我趕,最後在半小時後,她停在一家破舊的雜物店門口。
「你幹嘛去啊?能不能吭個聲……」
林洱扶著膝蓋站在門口喘氣,看她臉色如常,走進店裡問一個老太太話。
走這麼久,只有臉上有一點點汗。
牛。
沒地方坐,林洱坐在門口人家的藤編椅子上,沒過多久,夏滿就平靜地出來了,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塑膠袋。
「那是什麼?」
林洱用手扇風,抬了抬下巴,眼神示意她把袋子打開。
「跟你沒有關係。」夏滿無視她的目光,把手背到身後。
林洱撇嘴。
「不看就不看。」
她一轉頭,望著夏滿後面:「哎,村長啊,你怎麼也來縣城啦,我和夏滿——」
夏滿應聲轉頭。
林洱立刻伸手把她的黑色塑膠袋搶過來,打開。
裡面的東西讓她愣住好半天。
夏滿反應過來,惡狠狠把塑膠袋搶回去,她都還愣著。
塑膠袋裡裝的是一瓶耗子藥。
「你要毒死它?」
「嗯,不行嗎?」
夏滿滿不在乎,「反正它現在活著也沒什麼用,什麼東西都吃不了,還不如早點死了算了。」
林洱擰眉:「你捨得?」
「這有什麼不捨得的,我還會殺雞呢,脖子一擰就死了,直接燒開水拔毛。」
林洱半晌無言。
夏滿看她沉默的樣子,忽然就笑了。
同一時間,大顆大顆的淚水滾滾而落。
「我都沒吃過六百塊錢的藥,我都沒拍過片子,它一條爛狗,憑什麼!憑什麼!」
「反正我沒有錢給它吃藥,也沒有錢給它針灸,開刀拿瘤子,那還不如早點死,死了就不用被村里人趕來趕去,被其他狗咬了!」
林洱看她氣憤的樣子,不知道該說什麼,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也許……」
「什麼也許!都沒有也許!」
不知是哪個細小的動作刺激到她,夏滿用力甩開林洱的手。
那瓶耗子藥被她摔摔打打扔在地上,用力踩了幾腳。
「爛狗,壞狗,不要臉的臭狗,我都說了我沒錢,我養不了它,它非要天天跑到我們家門口!」
她哭得很克制。
眼淚順著下巴往下流,外人看來,一點哭聲都沒有,只能看到她發紅的眼睛,和不聽打顫的睫毛和嘴唇。
「壞狗,爛狗,我早就說我養不了它,我跟它說了無數遍了,它就是不聽,它就是壞,就是爛,知道我沒錢還故意來花我的錢!」
「就因為它來我家,我經常打它罵它,它就故意賴著我,我不會讓它得逞的,等著吧,我回去就灌它吃藥,找個地方埋了。」
她彎腰去撿塑膠袋,手伸下去,下一秒,如同一片枯萎的落葉,脫力跌坐在地上。
「爛狗!臭狗!死不要臉的壞狗……」
林洱看她不停抖動的肩膀,稍稍想了想,明白了為什麼。
同時也發覺,薑還是老的辣,那個燙著蓬蓬頭的阿姨看人也未免太准。
因為過於負責,所以夏滿從始至終不肯承認那是她的狗,只要不承認,它死活都和她沒有關係。
但承認了,她就背上了責任,她就被那條狗給「欺負」了,給徹徹底底「套」上了。
她不得不賣掉她的頭髮,在寵物醫院裡焦灼,為難,躊躇,露出她的窘迫。
並在短短一段時間裡,克制所有悲傷,做出大人才應該「思前想後」「再三權衡」的決定。
——如果拍了片子,真的有瘤子怎麼辦,如果是別的更嚴重的病怎麼辦,如果錢花了,狗治不好怎麼辦……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對了,它本來就不是她的狗啊,她只是隨便餵它一點吃的而已,它病了就病了,死了就死了,她無所謂,她也不會難過。
那一瞬間,她也明白了趙子瀟先前說的話。
「夏滿最開始不這樣的,經常跟支教來的老師一起玩,很開心,過了幾次之後,就不玩了。」
「我們還以為……」
「以為什麼?」
「以為她是那段時間受刺激了,所以變成這樣了,就是她奶奶死了……她奶奶對她很好的,我和董夢夢去找她,她奶奶還給我們吃餅乾……」
對了。
不開始就不會難過,不擁有就不會失去,不相逢就不會有別離。
真聰明啊。
夏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