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是個好編劇,會推著每個人往她既定的路上走。
林洱在學校簽下自己名字時,萬萬沒想到她臨時改變的想法會給她省多少事。
為期一個月的支教結束,剩下三人都坐上車離開了。
林洱坐上了去隔壁縣的車。
「師傅,去公安局。」
「哎,好嘞!」
司機師傅一腳油門,帶著她直奔公安局。
已經有人在等她了。
林洱坐了會兒,有人帶她去採血。
「警察同志,那人因為什麼案子進去的?」
「入室盜竊,搶劫。」
林洱對這個結果意外又不意外,她感到意外的是,林生鵬居然逃離槐城後,只過一年就死了。
兩人據說同夥,那人殺了他,搶走了他身上所有的錢,躲躲藏藏,以偷盜為生,最後又因為搶劫,被抓了進去。
「本來都快出來了,在裡面扯牛皮,說以前自己還殺過人,他同住的人為了立功,舉報了。」
然後就查到了林生鵬頭上。
屍體被埋在一座山里,人跡罕至,平常壓根沒人去,也就根本沒人發現。
林洱這次來採血,就是為了做dna檢測,最後確認他的身份。
林洱沒什麼感覺。
旁邊的警察尤為感性,拍她肩膀,說她這些年過得太辛苦等等等。
現在人找到,也算有個結果了。
「有多少人,失蹤了連人都找不到。」
林洱虛偽地感謝他,心說她從來沒打算找過林生鵬,他愛死哪兒死哪兒去。
就是可惜了陳燼,白白練那麼多拳,以後只能揍空氣了。
林洱從公安局走出來。
警察送她到門口,說結果7到10天就能出來。
「好的,謝謝!」
林洱在門口坐了挺久,想林生鵬死得挺是地方的,也或者說,她當時選支教對口村的時候,太會選了。
如果她選的是西北那個,為了過來採血,得多付一大把路費。
最讓她覺得詭異的是,她以為她會很高興,或者是如釋重負……
但都沒有。
她平靜得比鏡面還無波瀾。
好像這個人從來沒有出現在她生命里,他死了,和遠處一個陌生人死了一樣。
沒有任何區別。
林洱坐上回槐城的車,一路陽光明媚。
手機不停跳出消息。
張嘉園在群里狂發照片,還@林洱,說開學後,四個人一定要好好搓一頓。
她請客,她家大伯開飯店的,能吃多少吃多少。
林洱答應了。
她一張張翻同學們給她寫的臨別贈言,童真的話語,稚氣的花花草草,讓人看著就心情好。
要翻完的時候,手機又不停往外跳消息。
是夏滿發來的,林洱給她從鎮上買了個翻新二手機,她可以查查東西,發發消息。
【夏滿:趙子瀟哭得像狗一樣】
【夏滿:圖片】
【夏滿:董夢夢哭得像狗一樣】
【夏滿:圖片】
【夏滿:我累得像狗一樣,安慰這兩個狗】
【夏滿:圖片】
【夏滿:一個屋裡四個狗】
【夏滿:圖片】
最後一張照片是三個人的合照,還有早已恢復,上躥下跳的小黑。
傻乎乎的。
林洱放大每個人的臉看了看,發現夏滿的眼角也微微紅,刻意地偏過頭。
但她沒發現對面就是鏡子。
嘴真硬。
……
林洱回到槐城。
家是住不進去了,她找了個酒店躺著。
槐城這種小城市,沒什麼人來旅遊,暑假房間便宜得很,住起來一點不心疼。
趙晨騎摩托送她到酒店門口,幫忙拖行李箱進去。
「那你到時候是不是還得跑一趟,把他骨頭拉去火化,就那什麼,專業名詞怎麼說來的,我想想……
「結案!對,結案之後!」
「火化什麼火化,火化不要錢?」
林洱累得灌了半瓶礦泉水,打開空調續命。
「到時候說會郵寄文件過來,我直接簽字放棄,死都死了,還想花我錢,想得美,他做什麼美夢。」
「我管他是集體火化扔公墓里,還是骨頭直接扔回山里化作春泥更護花,跟我毛關係沒有。」
趙晨眼觀鼻鼻觀心,不吱聲。
林洱踢他一下,「你又偷偷說我什麼壞話呢?」
「我發誓,我沒說!」
趙晨動了動嘴,「我就是在想,他死了,你都一副看破紅塵的樣子,無悲無喜。說到火化要出錢,你……」
「那不然?錢比他重要一萬倍,一萬萬倍。」
趙晨被林洱三言兩語趕走了。
但接下來幾天,他跑得勤快得很,帶著他媽做的炸肉丸,炸雞腿,炸小黃魚過來投餵。
林洱吃得都有些消化不良了。
這天,趙晨帶著兩個大飯盒過來。
林洱單腳跳著過去開門。
「你去紋身啦!」
趙晨快嚇死了,「你怎麼能去紋身,你——」
「停。」
林洱接過飯盒,「這是紋身貼。」
趙晨看到旁邊矮桌那一堆,鬆了口氣。
「噢噢噢,那就好,我還以為你跑去紋身了,那玩意兒紋了沒後悔藥吃,洗了也變不回原來的,你怎麼突然想弄這個玩?」
林洱聳肩。
「之前住這房間的人買的,定錯地址,她不要,我就拿來玩了。要不要給你貼一個?」
「我不了,等下我媽又要念念念。」
林洱把一條腿,和兩條手臂都貼滿花,站在鏡子前觀賞。
幾秒後,抄起超市帆布包。
「走,你老大今天請你吃燒烤,想吃多少點多少!」
趙晨懵的。
「為啥?」
「心情好!」
等兩人在燒烤店坐下,趙晨才總算明白此鐵公雞為什麼要放血了。
趙晨起開一瓶啤酒,壓低聲音:「死的那個真是他?」
「真,一早就給我打電話了。」
說實話,林洱有點五味雜陳,她怎麼會是林生鵬女兒,他那麼蠢,蠢豬一個。
「有可能是你媽聰明,你找過你媽嗎?」
林洱想過,但沒糾結多久,就決定放棄。
這個概念對她來說太遙遠,而她又是一個非常現實,非常功利且自私的人。
有一段時間,她想在那種尋親網上錄dna,不過想法轉了幾轉,又放棄了。
不知道為什麼,有點害怕,怕這個也許根本不存在的「媽媽」病了殘了,怕她像林生鵬一樣是個無賴,畢竟有句俗話,一個被窩睡不出兩種人……
怕她已經有她自己的家,過得幸福快樂,來找她只是為了給她美滿的生活添枝花,了卻一點執念而已。
怕她來找她,是因為她現在的女兒/兒子,得了什麼不治之症,迫切需要她捐獻骨髓,否則平常根本想不起還有林洱這號人。
人的想法越多,就越會被拖住腳。
所以她什麼也不敢做。
或許等幾年,再過幾年,她有能力足夠,會試著去找找她。
趙晨喝著啤酒,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不是,你這些都從哪兒看來的?」
「社會新聞,全是。」
林洱風輕雲淡,「說不定,你也不是你爸媽的兒子。」
趙晨皺眉。
「哈?」
林洱笑嘻嘻:「你試管嬰兒啊,要是有人操作的時候,把你和另外一個人弄錯了怎麼辦?」
「這個世界上,到處都有粗心大意的人,還有報復社會的人,比如故意換人家孩子這種。」
趙晨麻了,面色逐漸凝重。
林洱眼看他「騰」地要起來,大笑著伸手按住他:「我求你了,開玩笑的好不好,你和你媽那麼像!」
「你虎口不是還有個痣,和你媽在同一個地方。」
趙晨這才摸著小心臟坐下,用眼神控訴她。
「我估計燼哥也像他媽。」
林洱喝了點酒,腦袋有點蒙:「怎麼說?」
「跟你一樣啊,他那麼聰明,他爸也就……」
「完了!」
趙晨一拍桌子,恍然大悟:「你倆該不會是一個媽生的吧?所以他一直躲你遠遠的。」
「你看,你和他數學都很好,成績也很好,口味也很類似……」
類似個毛。
林洱不太能吃辣,陳燼很能吃,還是面不改色地吃。
之所以口味一致,完全是因為陳燼按她的口味做飯。
「晨晨,少跟你姥姥看狗血電視劇好嗎,答應我。」
林洱語重心長。
接著,起身去拿可樂。
趙晨勸她喝點牛奶就好,她不聽。
結果,才低頭夾了根韭菜,再抬頭,人已經「哇」地抱著垃圾桶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