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洱得了腸胃炎。
在趙晨堅持不懈地投餵下,腸子成功停擺。
不過,這主要怪她自己。
在村里寡淡了一個月,每天健康飲食,少油少鹽,一回來就全是油炸,她還全吃了。
腸胃不難受才奇怪。
「沒辦法,你媽手藝太好了。」
趙麗萍先前在火車上賣過盒飯,不賺錢,又自己單幹,在工地賣盒飯,手藝這方面沒話說。
起碼林洱是很認可的,一百分打九十九點九。
哪怕現在無精打采,躺在病床上,也一點都不後悔。
趙晨坐著坐著,突然站起來。
「我還是找燼哥來看你吧,都兩天了,再這麼下去也不是個事兒啊。」
「你能叫得動他?」
「我就說你病了!在醫院!腿摔斷了,被人撞得下肢癱瘓,以後都起不來了。」
林洱抬頭看了眼吊瓶,稍稍調快了一點速度,她不是很喜歡醫院消毒水的味道,苦苦的,澀澀的。
調整到合適的流速。
她才舒了口氣,「換一個。」
趙晨沒明白她什麼意思。
林洱耐心重複一遍:「我說換個理由,這個我用過,不好使。」
趙晨:「……」
「反正我走了,你等我好消息吧,我就是捆也給他捆過來!」
趙晨走得飛快,生怕林洱追上他似的。
走到門口。
他放慢腳步,回頭一看,林洱悠悠閒閒靠在枕頭上玩手機。
「你不攔我一下?」
他瞥她。
「攔你幹什麼,你不是要為我英勇獻身嗎。」
「那我真走了?」
趙晨嘴上這麼說,腳跟被粘鼠板黏住一樣,磨蹭半天都沒踏出病房。
瘋狂用餘光觀察林洱的表情,「我現在就走了!我一定把他弄過來!」
「你走啊。」
林洱若無其事,看他那一堆小動作,等他終於捏著拳頭走了,她才笑出聲。
慫得不行。
還好意思替她出頭,咸鹽吃多了。
狗屎老大!
趙晨騎著摩托去汽修店的路上,心裡七上八下,等把車停在門口,給在路邊洗手的陳燼打招呼時,更難受了。
「那個燼哥……」
趙晨走過去,佯裝開朗地拍他肩膀:「老大那啥,病了,你要不要去醫院看看她?」
「你還有臉來?」
趙晨吞了下口水,「我好像沒幹什麼吧,你在說什麼,我不清楚啊。」
陳燼上下打量他。
「天天給她胡吃海塞,吃出病了知道來找我了?」
「哪有胡吃海塞,就是我媽閒得在家沒事幹,炸丸子給大家分——」
趙晨說著說著,追上去:「燼哥,你看我朋友圈了!」
「閃開。」
「那你看我朋友圈了,肯定知道我沒騙你,老大都在醫院躺兩天了,你去看看她唄?」
趙晨像只蜱蟲,粘上就不肯放手,陳燼把工具箱裡的扳手拿起來,「你和林洱去養老院了?」
「對啊,去看徐婆婆和徐爺爺了。」
「什麼感覺?」
他坐下,不知道在填什麼表格。
一堆字。
趙晨在旁邊轉,「沒什麼感覺啊,就是——」
「哎!燼哥,你別轉移話題行不行,你到底啥時候去醫院?」
「我沒轉移話題。」
陳燼全程沒怎麼搭理他,在店裡忙自己的事,有輛車開進來,他熟練地過去接待,領著人往裡走。
「林生鵬死了!」
趙晨急得不行,閉了閉眼,大喊出聲。
陳燼聽到這話頓住腳步。
旁邊的顧客疑惑地看著他,陳燼客氣地朝他說了句不好意思。
「沒事,你有事先說,我進去裡面等,有水嗎?」
「有的,杯子在飲水機下面。」
趙晨自知太衝動,但話都放出去了,店裡這麼多人看著,也不能慫,所以陳燼信步過來時,他梗起脖子。
「林生鵬死了,老大去公安局做了dna,真的死了。」
陳燼沒什麼表情,站在他對面,動了動唇:「說完了?」
「說完了啊。」
趙晨氣勢矮下去一截。
「那就回醫院看著你老大,別在這兒搗亂,店裡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讓你來這兒練嘴皮子的。」
「林生鵬死了!死了!燼哥你就沒什麼想說的嗎?」
「沒有。」
過了會兒,又補了句:「死得好。」
「滿意了?」
他抬腿離開。
趙晨看著他在裡面冷靜淡定,和顧客侃侃而談,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氣得扭頭就走。
真是!
男人心,海底針啊!
門口停著的摩托車被騎走,店裡恢復如常。
趙晨這粒石子帶來的餘波很快就消失了。
「家裡有事?」
顧客看他走神好幾次,好心地放下紙杯要起身,「不行我下次再來,我就在附近住,也方便。」
陳燼最後看了一眼外面,收回餘光。
「沒關係,沒什麼大事。」
……
趙晨走了,林洱終於能安靜下來。
她靠在床上回夏滿的消息,最近上進多了,大概是張嘉園給她灌輸的「三星兩槓」思想,夏滿現在每天想著當警察。
寫字都比之前規整多了,用尺子隔著寫,本來字就難看,又寫得小,所有字的下半截都變成了一排整齊的小短腿。
「姐姐,你在玩什麼遊戲?」
旁邊病床是一個長相軟萌可愛的小男孩,葡萄眼,又大又圓,要不是看到他床頭的牌子,林洱差點就以為他是小女孩了。
乖乖的。
「我沒玩遊戲,我在教一個小姐姐做作業。」
「是嗎?」
「我也會做作業,我還會數數,從1數到20……」
說著,他非要給她展示一番,搖頭晃腦從1數到20,又從20數到1。
「厲害吧?」
「厲害厲害,最厲害,未來的大學生,我們整個病房裡的人加起來都沒有你厲害。」
對乖乖的小朋友,林洱還是比較喜歡的,不會故意逗他們。
小男孩靦腆地笑了。
「姐姐,你的手機可以玩遊戲嗎?我想玩消消樂,有沒有呀?」
「有啊,但你要問問你奶奶讓不讓玩。」
林洱指了指病房外,「你去問,她同意就讓你玩。」
「那我不玩了,我看著你玩好不好?」
「行吧。」
林洱吃軟不吃硬,打開消消樂,這遊戲她不感興趣,之前不小心下到手機里,懶得刪,就一直放著了。
剛點開遊戲。
小男孩的奶奶仿佛被召喚了,「噌」地過來,把小男孩拉著快速後退幾步,回到他們的病床上。
「奶奶打個電話,你就不聽話到處走,萬一被壞人抓走了怎麼辦?」
「姐姐不是壞人,她給我吃桃子。」
小男孩舉起手裡的脆桃,「還教我算數,我忘了的,她都告訴我。」
「哎呀!不要不要,家裡到處都是桃子,還來吃外面的桃子。」
那個水蜜桃被她從小男孩手裡搶過,放到林洱這邊的床頭桌上。
沒放穩,掉地上,骨碌碌打了個轉兒,滾到垃圾桶旁邊。
「奶奶!」
小男孩掙脫她要去撿,嚷起來:「奶奶你沒禮貌!老師說不能這樣!」
老人按住他,嘀嘀咕咕在耳邊說話。
「……」
悄悄話說那麼明顯。
林洱又不是聾子。
她本來沒打算搭理的,那老人聲音還慢慢大起來了,大概是小男孩不服氣,一直動來動去,要掙開她的手。
她臉一板,開始動用家長權威。
「聽奶奶的!」
「你看她,胳膊上多嚇人,一看這種人就是社會上的小混混,不會讀書,乖乖不能亂跟她學,曉得吧。」
「要學我們學點好的,你詩詩姐姐說,她有個同學特別有本事,考上明大,學校獎好多好多錢……」
詩詩姐姐?
林洱不動聲色觀察這個小男孩,姓名牌上寫著姓邵。
該不會真有這麼巧?
她沒忍住。
「邵詩?」
老人不鳥她,「嘩」一下把帘子拉上了,臉上表情難看得很。
隔著帘子,林洱還聽見小男孩在抗議,「奶奶,你又沒禮貌,老師說了,別人問話你要禮貌回答。」
「她一個小混混,要什麼禮貌。」
「快躺好,等會兒詩詩姐姐就來了,說給你帶了好多玩具,還有飛機。」
「……噢。」
「但是奶奶,你沒禮貌。」
老人不說話了。
林洱躺回床上,有點想笑。
不多會兒,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