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下雨了。
林洱看到遠處某個新店門口的花籃被吹得到處滾,店員跑出來把它們撿回去,帶上門。
路人加快腳步,紛紛朝商鋪的屋檐下跑。
旁邊的樹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樹葉被吹得上下翻飛。
趙晨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屏幕,臉逐漸難看得皺巴起來。
下雨了。
嗒。
「趙晨,我求你了,你別那麼看著我行嗎,我還活著ok……」
「陳燼,陳燼,你咋了?」
嗒。
「我小時候身手是不是還挺矯健的,就是那一次沒發揮好,我懷疑是我那天吃多了,果然吶,人還是得瘦……」
「來個人來扶一下啊,你們瞎了,是不低血糖啊,快拿瓶可樂來!」
嗒。
「趙晨,你再這麼看我,我真的會挖你眼珠子。」
「陳燼,陳燼?張嘴張嘴!是被嗆著還是怎麼了,說話啊,要不要打120?」
嗒。
雨好像越來越大。
林洱從小不太正常,她自己也覺得自己不太正常,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她喜歡看到別人朝她露出一種難以言表的,皺皺的眼神。
以前和林生鵬東跑西跑,也在人群里看到過那種眼神,但很快,轉瞬即逝,人群散了之後,就不會再有。
很長一段時間,這讓她很沮喪。
她都還沒看夠呢。
電視裡演有些妖怪要靠吸血,或者吸別人的精氣活著。
這個精氣是什麼,林洱不是太懂。
但她覺得她和那些黢黑的小妖怪沒什麼兩樣,她靠吸收這種「皺皺巴巴」的眼神活著。
每次看到有人對她露出這種眼神,她就奇異地感到滿足,以至於什麼頭痛腿酸,肚子餓,膝蓋被磨破皮,通通都可以忽略,一點感覺都沒有。
讓她吃得最飽的一次就是那年夏天,寧叔叔握著她的手,教她在空白的GG單上寫1+1。
他轉過身去擦掉眼淚。
那時,林洱已經隱約明白了,這原來是「痛」的感覺。
林生鵬沒有為她痛過,她做什麼他都不在意,只喜歡和那些朋友出去喝大酒,和女人睡覺。
原來痛的感覺這麼好。
她喜歡!
第二個讓她吸的人是陳燼,他持續不斷地餵飽她。
但他偶爾也會向別人露出那種眼神。
她不喜歡。
她只喜歡他永遠只為她一個人痛,痛到整個人發抖,痛到說不出話,痛到眼淚像瀑布一樣從離地萬尺的高處摔下來,痛到整個世界只有她,再沒有多餘分給其他人。
她太高興了。
所以,所以。
一切都是他活該的。
他一開始就不應該這麼對她,難道不知道她其實不是正常人嗎?
林洱看到他遠遠的走過來,巨大的「痛」籠罩住他,他走得很慢很慢,好像連抬腿都費勁,只是靠著身體慣性,一點點向她挪過來。
他艱難地張了張嘴,卻連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林洱仰頭,平靜地望向他的眼底:「為什麼不告訴你嗎?」
「哦,因為我有心理陰影。」
「再說了,告訴你——」
她巧妙地利用這零點幾秒的停頓,觀賞他的痛苦。
「又有什麼用?」
「你能幫我做什麼?既然沒用,為什麼要告訴你。」
沒辦法,她報復心實在是重,哪怕是陳燼。
他會懂的。
林洱眼看著他像座沉默的山,被她這幾句話弄得搖搖欲墜,頹然欲傾。
他痛苦地蹲下身,抱住了她,連手指都在發抖。
他說對不起。
這招無疑是有用的。
太有用了。
林洱回到了闊別一年的家,到處都乾乾淨淨的,和她去年離開時沒什麼分別。
陳燼在給她做飯。
廚房的砂鍋咕嘟咕嘟煮著山藥養胃粥。
林洱靠在沙發上,看他忙前忙後。
她隨便吃了兩口就推開。
「飽了。」
她想睡覺,好久沒這麼困過了,她不喜歡住宿舍,還是家裡更舒服。
她用命令的語氣要求陳燼抱著她。
他沒拒絕。
林洱於是得寸進尺,像條八爪魚勾著他的脖子,坐在他的大腿上。
她肆無忌憚去吻他的眼睛,臉和嘴巴,他只是僵了一下,然後就安靜地閉上眼睛,手在她後背輕輕地拍。
林洱知道,從今天開始,他不會再拒絕她了。
她心安理得靠在他懷裡,享受久違的體溫,手指在他胸口戳戳捏捏,玩夠了,就把臉埋在他脖子裡休息。
很暖和。
陳燼的體溫很暖和,呼吸也很輕。
在林洱第n次啃他嘴唇,手摸下去要動真格的時候,他終於動了動,抬臂把她按回頸窩裡。
「先睡覺。」
「噢。」
林洱閉上眼睛,聞他身上淡淡香皂和紅花油的味道。
好睏。
林洱第二天吃早飯,才知道陳燼請了一周假。
「你那個土地主老闆居然願意?」
林洱很好奇。
「他有什麼不願意的,我給他拉了多少客戶,大不了辭了,多少人願意請我。」
「你會不會太囂張了?」
「沒你囂張。高中那會兒……」
他想到什麼,笑了笑,眉眼舒展,過去那些克制偽裝的冷淡表情消失不見,取而代之是林洱曾經熟悉的樣子。
多久沒看他這麼「正常」過了。
林洱歪頭盯著他看,「燼燼公主,今天心情不錯啊。」
「還可以吧。」
陳燼在廚房忙活,地方不大,一個人施展起來空間勉強夠,多個人就覺得哪兒哪兒都受限。
於是,他把從後面貼著他的林洱趕到門外,「茶几上有水果,先墊兩口,早飯馬上好。」
「不要,我就在這兒待著,萬一你給我下毒怎麼辦?」
陳燼睨她。
「我下毒毒死你,圖什麼?好不容易養大了。」
以前瘦得像條金針菇。
林洱聳肩。
「毒死我你就不用受道德譴責,覺得之前對我太殘忍了唄,為你我是飽受冷風吹啊。」
她這話一出,陳燼的表情瞬間變了變,沒開始那麼輕鬆了,捏著鍋鏟的手指漸漸收緊。
鍋里水咕嘟咕嘟冒泡。
林洱假裝沒有看到,跳上他的背,好像肩膀又寬了,她用手量了量,「你學人家打藥了?二次發育了?」
「……你這個嘴什麼時候能說點人話。」陳燼被她捆著,不太能動,打雞蛋液都慢了不少。
「我本來就不是正常人,說點非人話很正常啊。」
林洱拽著他的衣領,開始cos料理鼠王。
「放鹽放鹽放鹽!」
「醋醋醋,多放點,兩勺,不對兩勺半。」
「醬油一點點吧。」
林洱的廚藝基本為零,最後的成果當然慘不忍睹,吃了一口,就被她倒進垃圾桶。
「呸呸呸。」
她狂灌了兩口水,才把那股咸不咸,鮮不鮮的味道壓下去。
「自作自受。」
陳燼眼睛在笑,很自然地抽了兩張紙給她擦嘴。
「看我幹什麼?」
察覺林洱目不轉睛盯著他,陳燼抬手叩了下她腦門,「要吃人啊。」
「對啊。」
林洱態度端正,真誠。
陳燼笑了。
「你聽說一句老話麼?豬抬頭,說明要吃人了。」
「你才豬,有我這麼聰明的豬嗎?」
屋外蟬鳴不斷。
一切都是那麼輕鬆美好,好得像個五彩斑斕的幻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