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睜開眼時,已經是翌日上午九點。
屋裡靜悄悄的。
「陳燼?」
她穿著拖鞋跑出去,肌肉又酸又痛,齜牙咧嘴坐在飯桌前。
早飯已經做好了,滿滿一大桌,小米粥還是熱的,他大概出去沒多久。
沒什麼胃口,挑著裡面的紅棗吃了幾個。
陳燼回來了。
手裡兩個大塑膠袋,滿滿登登。
「中午吃火鍋嗎?我叫趙晨來!」
林洱雀躍地去拿手機,回頭見陳燼一樣樣把東西塞進冰箱裡,都是她愛吃的,水果,蝦仁,還有幾大盒餛飩。
是一家手工餛飩店的,生熟都賣,她家乾淨,味道好,所以生意一直很不錯。
高三那年,她經常餓,陳燼就買了很多生餛飩凍在冰箱裡,什麼餡兒都有。
回來就煮一大碗全家福,撒一把蝦米,一點紫菜,她吃得腦門冒汗,渾身熱乎乎,看會兒電視去洗澡睡覺。
有段時間沒吃,林洱還挺想念這個味道。
「怎麼買這麼多,那家店倒閉打折了?」
「你這個嘴,就盼人家點兒好吧,老闆派我過幾天出個差,去外地,家裡沒人做飯,你餓了就自己煮著吃,別天天叫外賣,不乾淨。」
「噢。」
林洱坐回沙發,托著腦袋,手指撥弄桌上的茉莉花蕊:「你去哪兒?」
「外地。」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過幾天就回來了。」
林洱放下手:「我能不能一起去啊,好無聊我一個人在家,我可以自己出差旅費。」
「找趙晨玩去,他閒得很。」
林洱撇嘴。
「跟他有什麼好玩的,他恨不得把他那個破摩托車掛身上。」
「快吃飯,都涼了。」
林洱不情不願坐到飯桌前,把剩下半碗粥喝掉,放太多紅棗了,甜膩膩的。
滴。
手機響了下。
林洱打開一看,是邵詩的消息,她差點原地蹦起來。
那張模模糊糊的照片被她找到,發了過來。
「怎麼樣,好看吧?」
林洱舉著手機給他看。
「一般。」
林洱懶得和狗男人計較,美滋滋決定哪天把它列印出來。
陳燼蹲在冰箱前除霜:「你坤哥之前說明天中午請大家吃飯,我們等會兒去挑點東西,送他女兒。」
「挑什麼?一周歲,送那個銀鐲子或者小金鎖應該可以吧?」
「到時候去店裡看看。」
為了在小寶寶的周歲宴合照里顯得比較體面,林洱換掉了居家大黑t,改成一件普通的淡藍色裙子。
她在陳燼面前轉了個圈兒,「這件可以嗎?」
「嗯。」
「你看都沒看!」
林洱把裙子撈到膝蓋上,「重看!」
陳燼看她來來回回時裝秀一樣,換了七八件衣服,最後才確定一件。
「走吧,去街上。」
小孩子的金鎖就那麼幾個款式,林洱挑了比較秀氣的一款,克重不算太重,主要工價高,她花得相當肉痛。
陳燼笑了。
「人家以後可得喊你小姑姑,這點錢都不捨得花,當什么小姑姑?」
「捨得,但肉痛。這是兩碼事好不好。」
林洱話鋒一轉,一本正經:「給你花,我不嫌肉痛,你要不也挑個小金鎖好了,這有個小花造型的,最適合燼燼公主了。」
「公主,看看有沒有哪款看得上眼的?」
幾個營業員看著,有個還偷偷轉頭笑了笑。
聲音雖然輕。
但在場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陳燼不自在,把人趕去結帳。
林洱哼哼。
「本來的事,陳黎有,你沒有,那我給你買一個,補上,買十個也行。」
陳燼無語。
「我沒有,那你就有了?」
林洱手一攤,正色:「其實我還真有,塑料的。」
她撿的,自己給自己掛上了,後來給了一隻貓。
「你真不要?」
「要什麼要,你給我買金鎖,像什麼話。」
陳燼在門口等,人來人往,有一家三口牽著小男孩路過,討論晚上的生日是吃肯德基還是麥當勞。
親親密密的。
他還沒來得及從中發酵出一點什麼情感,林洱已經從店裡跳出來了,笑嘻嘻地站在他面前,劉海微微凌亂。
「公主請伸手~」
他沒動。
林洱強行把他胳膊拿起來,迫使他張開手心。
「你聾了,快給我伸手!」
一隻金燦燦,做工精緻的小鎖落在他手掌上。
這種東西一般出現的地方都是小朋友手裡,脖子上,手腕上,白皙粉嫩的皮膚,嬌氣又貴氣。
乍出現在他滿是繭子和疤的手心裡,簡直刺得人眼睛疼。
她低著頭,自顧自把金鎖系在他手腕上。
碎碎念:「早知道你沒有,我以前也給你撿一個塑料的,早點掛一掛,現在都晚了。」
「傻子。」
金鎖很輕,有幾個小鈴鐺,晃一晃就發出細小的聲音,輕靈悅耳,那點不舒服的感覺被迅速撫平,連點痕跡都沒留下。
水蒸氣一樣,太陽一照,透出點五彩虹光,然後飄散不見了。
林洱揮手在他面前晃晃:「你還沒說這個款式喜不喜歡?不喜歡還可以換,裡面有別的。」
她眼睛亮晶晶的。
只有他一個人。
陳燼偶爾會覺得這世界沒什麼意思,活著可以,死了也行,他從來不特別,也不是什麼唯一的人。
他不在,朋友們還有別的朋友,同事們有別的同事,老闆也會有別的下屬。
陳偉傑有兩個兒子,他不被他看重,他早就心知肚明。
至於黎黎。
他年紀太小,天然地渴望來自父親的愛,陳偉傑稍微表現得對他好一些,陳燼就會暫時從那雙懵懂的眼裡消失。
除了林洱。
他是唯一且特殊的。
每次看著他的時候,他內心會有一瞬間的震顫,原來他真的是唯一的。
原來他對她那麼重要,重要到只要他存在的地方,別人根本擠不進去。
他下意識伸手撫她的臉,輕輕的。
比什麼都輕。
「又要哭啦?」
林洱不明所以地調侃,「床上哭,床下也哭,不愧是公主,嬌氣。」
他臉沉下來。
林洱被他拽著向車走去。
突如其來的。
她摸不著頭腦,嘻嘻哈哈:「去幹嘛,回家?不是說去吃火鍋嗎。」
他回頭深深看她一眼。
「去車上親嘴。」
「哎,你神經病啊!」
林洱知道他在開玩笑,快走兩步抱著他胳膊,「是不是很感動,後悔沒早點遇到我?」
「我這麼細心的人很少見了吧,愛死我了吧?」
陳燼毫不留情。
「對,細心的人把牛仔褲和白襯衫一塊兒塞洗衣機。」
「……嘁,抓大放小懂不懂,一看你這人就不好玩。」
時間轉眼來到第二天,林洱以為周歲宴差不多一兩桌人,誰能料到,會有那麼多,整整十桌。
全是人。
坤哥像只花蝴蝶穿梭在人群里。
「不得了,坤子這個速度快的,我們林洱高考,他結婚,大二,他女兒都一歲了,坐火箭呢!」
「等林洱大學畢業,他二胎又辦酒了。」
飯店的人還是坐一桌,都是老熟人。
說話很隨意放飛。
林飛也來了,剛當爹整個人喜氣洋洋的,滿面紅光,恨不能把龍鳳胎的照片列印出來貼臉上。
「這個是我女兒,這大眼睛,這我兒子,鼻子高吧,一看就長得像我,女兒像柔柔。」
桌上人被迫聽他的育兒經,又是怎麼換尿布又是怎麼哄睡拍嗝餵奶的。
「以後你們誰生小孩,我把清單給你們列一份,照著買,都是好用的,不好用的我全踢了。」
誰能想到當初那個看起來最混不吝,最不靠譜的,突然成了一個最有經驗的奶爸。
「林洱,你有空沒?」
「啊?」
林洱老老實實吃菜,被cue到有些懵,「怎麼了。」
「取倆名兒唄,我爸取那些都土得很,我看不上。」
「不不不,不不不,我不會取名字。」
「沒事,你就隨便取兩個,我放一塊兒,讓兩個人自己抓鬮,抓到哪個是哪個。」
「會不會太隨意了?」
「不會,你就按你想的取,我們都取了四五十個,先淘汰一輪了。我看你名字就挺好的,誰取的?讓他給我取一個。」
「……估計不行了。」
「為啥?」
「退圈了。」
呂正姍姍來遲,到的時候,陳燼就站在門口,低著頭,認真在看手機里一張照片。
仔細地像在看什麼藏寶圖,一寸寸放大了看。
他走過去打招呼:「裡面吃完了?」
「還沒,出來透透氣。」
呂正餘光掃過去,發現那張照片畫質糊得什麼都看不清,只有兩個隱隱約約的人影。
看座椅,像是在電影院。
「你和林洱就打算這樣了?」
陳燼緩緩收起手機,看不出什麼表情:「嗯。」
「你也不打算和她說一下?我跟你說,你家林洱瘋得很,不是正常人。」
陳燼垂著頭,過很久才抬眼看他:「說了更麻煩。」
「哎。」
呂正被他弄得不知道說什麼好,「你可真行,你是無所謂了,把她放出來折磨我。」
他拍了兩下褲腿上的灰,想走進去,又退出來:「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呂正嘆了口氣,「行吧,隨你,反正你自己決定,好賴話我都說了。」
陳燼叫住他。
「謝了。」
「謝什麼,這點小事。」
呂正踢掉紅毯上的禮花紙片往裡走,想到林洱在,居然還有點發怵。
他硬著頭皮往裡進。
「作孽啊……」
「作什麼孽?」
林洱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里躥出來,突然拍了下他肩膀,笑盈盈的。
但那笑,他品不來,總覺得陰森。
「沒什麼。」
呂正嚇了一跳,穩住心神:「你剛出來的?裡面結束了?」
「對,裡面在抓周,陳燼呢?」
「在門口吹風。」
「那我去找他!」
林洱一陣風似的,跑出去了。
呂正看著她的背影,有些惆悵,他當時要是沒喊陳燼去就好了,弄得現在這哥哥不哥哥,妹妹不妹妹的。
亂七八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