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粒守在門口,聽到那道腳步聲遠去,怦怦亂跳的心臟總算恢復平穩。
奶奶在自家門口探頭喊她吃早飯。
「我等會兒吃。」
她眼珠一轉,隨便捏了個理由:「林洱姐姐說了,請我幫忙守著門口這些水,怕別人給偷走了。」
「她買這麼多箱水幹什麼?樓下貼告示說要停水了?」
何粒聳肩,「我不知道呀,可能是最近想多喝水吧,奶奶你快進去吧,我就在她門口坐著,哪裡都不去。」
「行吧行吧,隨便你。」
門被帶上,何粒拆了包薯片,把耳朵貼在門上,裡面好像沒聲音了。
也不知道要蹲到什麼時候。
不過林洱姐姐真大方呀,一次給兩百塊錢,還買零食讓她坐著吃。
閒著也是閒著。
何粒拿出手機,點開消消樂,津津有味地玩起來,順便等待林洱的消息。
……
林洱被捆著,用盡全力都掙不開這條皮帶,臉都憋紅了。
側耳一聽。
陳燼正大步流星地往她房間來。
他還沒開口說話,林洱扯起唇角,先發制人。
「你覺得我能看著你走?怎麼可能!」
林洱死活掙不開,乾脆破罐子破摔,「除非我今天死了!有本事你就把我窗戶扔下去,那你就可以走了!」
「你捨得嗎?」
他立在一旁沒說話,林洱視角受限,只能看到他繃緊的下頜和烏漆漆的目光。
「你怎麼不說話了?無話可說?」
她冷笑。
「這一切都是因為你,是你讓我愛上你的,是你故意勾引我,是你下賤,是你徹底毀了我!」
「現在你就想一走了之,把我一個人扔這兒不管了,你想得美!」
這話從任何人嘴裡說出來都像是無理取鬧,但偏偏從林洱嘴裡說出來,顯得十分正義,理所當然。
「難道我說錯了嗎?」
她用力拽了兩下手腕,已經磨紅了,但她感受不到一點疼痛。
沉默。沉默。
還是沉默。
像塊濕棉花堵在胸口。
憋得慌。
她倒寧願他現在和她大吵一架,而不是就這麼佇立在旁邊,冷眼旁觀她唱獨角戲。
「陳燼,我再說一遍,是你不要臉——」
「對!我就是不要臉,你推開門走出去看看,哪個要臉的會愛上自己妹妹!」
他吼出聲。
林洱沒想到他會承認得這麼幹脆利落。
「你承認——」
她還沒得意兩秒,就看到陳燼目光直直射過來,他眼尾通紅,後槽牙緊緊咬著,喉結急促滾動。
「但那又怎樣?那又能怎樣!」
他坐下來。
雙手緊緊攥著,青筋浮在他的手背上,仿佛隨時要爆裂開。
他極力調整呼吸,過了漫長的一段時間,她才聽到他咬著牙問:「你不是和趙晨去看了徐婆婆,什麼感受,來,你現在告訴我什麼感受!」
「我……」
林洱沒什麼感受。
但對上他還帶著余紅的眼睛,某一瞬間,她隱隱約約覺得他即將要說的話她完全承受不住。
所以她叫嚷起來。
「我沒感受,我不知道,你別問我!」
陳燼坐在她身邊,目光垂著。
像在和她說話,又像在自言自語。
「你知道陳偉傑是怎麼死的,掉河裡淹死的,人為什麼好好走著路會掉河裡?」
「你知道他死之前就和徐爺爺一樣,連黎黎是誰,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要趕他走。」
「他老家的親爸,他還有個兄弟……」
「他親弟弟,犯病那年才三十幾歲,沒幾年就死了。」
她甚至忘了呼吸。
陳燼的表情在告訴她,沒錯就是她想的那樣。
「你這麼聰明,應該不用我說透了。」
心臟傳來一陣劇痛。
林洱很想用手捂著耳朵,可是沒辦法,陳燼握著她的手腕,一字一句,像惡鬼一樣盯著他。
可是他在哭。
有鬼會哭嗎?
林洱不知道,他的手緊緊握著她的,眼淚滴落在她手背上,「你知道陳偉傑說什麼,他說我……」
他停頓片刻。
「說我永遠逃不脫他的老路,他說對了,你知道嗎林洱,他說對了!他說的全對!!!」
一點都沒漏掉。
「我聽不到!我聽不到!!你不要告訴我!」
林洱尖叫著把頭偏到旁邊,被他用力掰回來,逼迫她睜開眼睛。
她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
陳燼太了解她了,緩慢擦去她眼角的淚。
「你都明白了。」
是的,明白了。
在他提起徐婆婆的時候,林洱就已經明白了,他為什麼每到寒暑假就把她往養老院趕,一有點空就帶她看徐婆婆。
反反覆覆,不厭其煩。
但凡她覺得徐婆婆可憐,他的臉上就會露出一種悵然又安心的表情。
很撕裂。
扯得他的臉非常難看。
她想起徐婆婆總是遺憾,說她多次勸陳燼去念書,她願意出錢,但陳燼從來都是搖頭拒絕。
明明他那麼聰明。
床底下都是他的獎狀,整整兩大摞。
他從來不想以後。
提到關於以後的事,他永遠只有一句走一步看一步。
他拼命賺錢還債。
她說慢慢還又沒關係,反正沒人來催,可他他總怕來不及,到底是什麼來不及?為什麼會來不及?
林生鵬說要帶她走,他說好,沒猶豫。
這個思考的過程很長,至少在林洱的認知里很長,長到她花了很久才理清。
可陳燼看來,她幾乎是想也沒想,大喊出聲:「那又怎麼了!他是他,你是你,你又不一定……」
說著說著,她撐不住哭起來,帶著濃濃的鼻音,眼淚順著臉頰匯集到下巴,往下一滴滴落。
「那又怎樣?那又怎樣……我可以賺很多很多錢養著你,讓你住大房子,不要你出門,不要你去看那些人的臭臉色,不要你去拉客戶,請十幾個人在家照顧你,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玩什麼就玩什麼,只要每天等著我回家就可以……」
他笑了。
「這樣你會感到幸福嗎?」
「為什麼不會?這樣我就很高興,很幸福,比世界上所有人都幸福!」
「可是,我不幸福。」
他走的時候輕輕摸她的腦袋,「林洱,這樣我不幸福。」
林洱已經記不得他是怎麼出門的,又出去了多久,只聽到有道急促的跑步聲過來,何粒在打120:「您好,我們這兒有個人暈倒了,地址是……」
「林洱姐姐你沒事啊?」
「……呃,不用了不用了,人沒暈倒,不好意思打擾了……」
「林洱姐姐,你手怎麼被綁起來了……」
林洱腫著眼睛,踉蹌著站起來:「他人呢?」
何粒自知搞砸,立刻小跑過來給她解皮帶,愧疚道:「剛下樓了……」
林洱起身追出去。
何粒跟不上她,只能幫忙先把家裡弄倒的東西收拾下。
林洱原來沒覺得樓道有那麼長,為什麼像沒有盡頭似的?
她跑下樓。
幾個老阿姨在旁邊摘早上買的菜,林洱聲帶發抖,說話聲音都是顫的。
問她們看見陳燼沒有。
「沒注意啊……」
「怎麼可能沒注意!他剛剛就從樓上下來的,你們是不是也跟他說好來騙我的!」
林洱急著跑出門,連鞋都沒穿,光著腳跑出去好一段路,才發現自己什麼都沒帶。
被切實的恐慌籠罩著,她心慌手抖,連走路都差點不會。
「陳燼怎麼了?」
那幾個阿姨看她又掉頭跑回來了,你看我,我看你,好奇地問了句。
林洱沒理,扶著牆噔噔噔往上跑,她要去找呂正,呂正肯定知道,他要是不告訴她,她就把他家給砸了。
一天不告訴她,她就砸一天!一個月不告訴她就砸一個月!
「沒關係沒關係……」
林洱眼睛發酸,握著拳兀自平復著心情,卻沒什麼用。
快到家門口,還撞上一個人。
她甩也不甩,腦子裡迅速把陳燼可能去的地方過了一遍,直到一隻手輕輕搭在她肩膀上。
她回過頭。
愣了足足半分鐘。
失焦的眼睛才慢慢能聚攏光線。
她衝上去給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面色慘白,嘴唇在發抖,卻聲嘶力竭。
「我真的以為你走了,我以為你真的不要我了,我以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