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燼曾經預想過很多次今天的場景,幾乎都以失敗告終。
理智告訴他應該快刀斬亂麻。
可他做不到。
他想起徐爺爺說後悔的話,後悔嗎?太后悔了。
他說。
他說他太后悔了,徐芬蓉是一個好哭鬼,他早知道不會娶她,也就不用面對她的眼淚。
那麼林洱呢。
她哭得比誰都大聲,他壓根不知道拿她怎麼辦才好,有的時候甚至在想,她要是再哭,直接堵上嘴,把她拉到陽台一起跳下去好了。
她為什麼總是哭。
哭得他全身都痛。
她像徐雨虹一樣,找個差不多的男生談戀愛,談幾年,結婚,然後生個小孩,就這麼在明市吃香喝辣,別來管他不好嗎?
陳燼一時之間想了許多。
有的時候,他想林洱能不能別愛他。
有的時候,他想要她最愛他。
怎麼實現呢?
那就是在她最愛他的時候離開,而不是天天蹉跎在康復中心或者什麼醫院裡,一點點對他冷漠,最後連一丁點兒愛都沒有了。
全身的血液都在瘋狂叫囂。
是的!他只要現在離開!
她就會永遠只愛他一個,太誘人了。
他沒辦法!
他受不了她在漸漸對他不耐煩的時候,眼睛裡突然闖進一個新的男人,然後把屬於他的目光一點點,全部搶走。
到那個時候,他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了。
一點兒都沒有了。
不,不對,他怎麼能這麼想?
他太壞了。
他根本就不是一個好哥哥。
他站在樓梯間的窗戶邊,看著林洱變成一個小小的螞蟻。
從左邊跑到右邊,右邊跑到左邊,沒有方向地轉來轉去,她連鞋都沒穿,路上都是石頭……
她很多次這樣找過他。
某次上課說話留堂,其他小孩都被接走了,她在教室門口東張西望,悶悶不樂,看到他,飛奔著衝上來。
初一學校運動會,報了個一千五,跑完拿到第一名,第一時間在人群里找他,把獎牌套在他脖子上。
高三畢業,穿過重重攝像頭和麥克風,鑽到他身邊。
她總是在找他。
呂正說得對,她是個瘋子,她不正常,她絕對不是個善罷甘休的人。
他走了。
她會從南到北,把這整塊地都翻一遍,哪怕他死了,都要從土裡把他刨出來合葬。
所以他在心裡默默計時,究竟他能忍受多久,忍受林洱像一隻無頭蒼蠅,耗費時間和心力,不眠不休地找他。
五分鐘都不到。
他已經承受不了,痛苦讓他只能佝僂著身體,手掌按著窗台不停喘息。
他受不了。
所以他下樓了,靠在門口靜靜等待她的巴掌和擁抱。
她上來了,她看到他了。
很用力的一巴掌。
痛。
但很爽。
她哭得太久,久到嗓子啞了,眼睛也腫得像兩個核桃。
久到他胸口的衣服濕了一大片。
久到上下樓,對門的鄰居都來圍觀,陳燼不得不把人先弄回家裡。
夜幕四合。
陳燼靜靜摟著她,聞她身上的香味,冷茉莉香被她的體溫烘出一種特別的味道,熱熱的,甜甜的。
她的心跳和他隔著不到幾公分。
怦怦。怦怦。
對面樓的燈一盞盞亮起來,上班的人們回家了。
開始洗菜,做飯,打掃衛生。
這是多麼平常的一天。
平常得讓人想哭。
「疼嗎?」
林洱靠在他懷裡,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有點後悔,又不像後悔的樣子。
她的心疼僅僅持續了一秒。
很快換上瞪人的表情。
陳燼沒忍住笑了。
「誰讓你突然走掉的!你活該!」
「對,我最活該。」
往常她做這個表情,確實有幾分震懾的味道,現在眼睛腫的,臉也腫的,看起來很滑稽。
他低頭吻了吻她發紅的眼尾。
林洱心裡難受,變著法兒折騰人,把他一條手臂咬得全是密密麻麻的牙印。
「你再咬我?」
林洱不服氣,「怎樣。」
他大拇指輕輕颳了下她腫得高高的眼皮,「我還沒等得阿爾茲海默症,先得狂犬病死了。」
「你閉嘴。」
林洱不去看他。
陳燼故意逗她,「要是我得了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怎麼辦的,唧唧歪歪,你得了我就養著你啊,跟你以前養著我一樣,讓你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路都不用自己走,想去哪裡都有人像太監攙老佛爺一樣,攙著你去。」
「不用那麼麻煩。」
陳燼頓了頓,「我找條河跳了算了。」
「你這人!」林洱掐他胳膊:「你故意的是不是?」
他挑了挑眉。
「反正之前有人這麼說過,我都忘了是誰。」
林洱瞪他。
「你又不一樣,別人找條河跳了就跳了,愛死死愛活活,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怎麼不一樣了?我不是人?」
「你是超級無敵大賤人。」
陳燼抱著她翻了個身,兩人緊密相擁,懷裡的溫度讓他發出一聲輕輕的喟嘆。
什麼都可以。
他想。
只要她別再哭了。
……
趙晨只是兩天沒登門拜訪,從姥姥家回來,順路帶點東西來,就看到兩個病號。
一個臉上有五條長長的指甲痕。
一個兩個手腕都磨破皮了,走路還一瘸一拐的。
「你倆打架了?」
林洱瞥他一眼。
趙晨摸摸鼻子,去廚房切西瓜:「燼哥,你今天不用上班?調休啊?」
「不幹了。」
「噢。」
等會兒等會兒……
「啊?」
趙晨懵了。
還有一個噩耗傳來,那就是……
這兩個人昨天去領證了!
趙晨傻張著嘴巴,半天都沒有緩過來。
什麼叫在附近吃早飯,閒的沒事幹正好去領個證,這麼隨意嗎,這種人生大事?
前段時間還搞得老死不相往來的樣子,這就領證了?這麼快?這麼突然?
「不是老大,你倆就這麼去扯證,工作人員沒懷疑嗎?」
「是結婚,又不是偷渡,有什麼好懷疑的。」
趙晨想想,也是。
他老大本來做事就很隨性,想到什麼立馬就去幹了。
花了許多時間把這件事消化完,他又扭頭看陳燼:「燼哥,那你是不是以後就去明市了?」
林洱插嘴:「難道你要我們兩地分居啊?」
她四仰八叉躺在沙發上,陳燼在給她手腕塗藥,仔細認真。
偶像劇似的。
顯得他在這個家裡很多餘。
「……」
趙晨看夠了。
在自己家就被迫看這一出,好不容易出來又是這一出,他憤然離場。
「我走了!」
「我走了?我真走了?你們別攔我,誰攔我跟誰急……」
沒人理他。
他噔噔噔下樓。
早就說了,人應該努力建設祖國,發展愛好,騎騎摩托,養養鴕鳥,搞這些情情愛愛的一點也不健康。
想到陳燼臉上那五條痕,他就發怵。用腳趾頭猜也知道出自誰手。
噫。恐怖。
林洱仰頭看陳燼的臉,「你真要跟我一起去明市,你捨得這裡?」
他把碘伏擰回去。
「你都和趙晨放話了,我還怎麼留,留下來多沒面子。」
林洱撇嘴。
但手上已經在開始找房子了,朋友圈發出去沒多久,就有個家長聯繫她。
說朋友正好有套房子空著,就在她學校附近,買完剛裝修好就出國給女兒帶娃了,沒來得及住。
「這個怎麼樣?」
林洱把手機遞給他。
果不其然,陳燼淡淡看了一眼,拒絕了。
「我一個人住不了那麼大的。」
「我也要住啊,兩個人住就差不多了。」
陳燼敲她腦門。
「你一個月能賺多少錢,又是要給我發零花錢,又要租房,又要資助夏滿那小丫頭,你忙得過來?學校下課,外邊上課,還有空來找我?」
「夏滿很省的,她一個月就用一兩百塊錢,我上一節課400,都夠她花兩個月了,跟她說了,她都不肯收。」
說起夏滿,林洱興致勃勃:「她簡直是個天才,對人臉過目不忘你知道嗎?」
「我知道。」
陳燼冷哼:「跟你一個窩子裡出來的,砸窗戶都一模一樣。」
「這叫智慧。」
林洱賴在他身上打滾,「要不你這幾天就收拾東西,下周開學跟我一起去,我室友還說要見見你呢,我們寢室誰交男朋友都得請大家吃個飯,唱個歌,我都拖兩年了!」
「你先去,家裡這邊還得料理一下。」
「你不會又要跑吧?」
林洱狐疑。
陳燼嘴巴在笑,眼睛也在笑:「還真是,這回我跑遠一點,偷渡去國外。」
「你敢。」
「有什麼不敢的。」
林洱表面上沒說什麼,但等到半夜,陳燼口渴起來喝水,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手又被她用扎帶捆在床頭上了。
另一隻手和她的手腕捆在一起。
他稍微動了動。
林洱就醒了,睡眼迷濛:「喝水?」
她閉著眼睛伸手去摸杯子。
陳燼氣笑了,「你在幹什麼呢?」
林洱看他不著急,纏著他胳膊躺回去:「誰叫某人有前科。」
「廢話少說,你到底喝不喝水?」
「不喝。」
「那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