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每個人的考驗都不一樣,對高途的考驗題更是繁難冗雜,單拎出來一題對任何人來說都是毀天滅地的難度,但高途硬生生交上了還算可觀的書面答卷。
在那樣困難泥濘的家庭裡面掙扎,有一個爛賭成性的渣爹,沒有放棄學業,也沒有長歪,還靠著自己的勤奮刻苦一路考進重點高中和大學,憑著優秀的工作能力在HS一眾優秀的員工之中脫穎而出。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沈文琅看著惆悵的愛人,止不住心疼。
「小晴也很堅強,她被你保護照顧得很好。」
「晴晴一直都很棒。」高途眉眼彎彎,提起妹妹,語氣里藏著掩不住的寵溺。
指尖搭在方向盤皮質紋路里,沈文琅看著他提起妹妹時眼裡藏不住的軟意,指尖無意識攥緊,喉嚨堵著一團說不出的酸。
高途所有細緻妥帖、毫無保留的偏愛,大半都分給了那個小姑娘。自己陪在他身邊這麼久,卻連一個光明正大站在他身側的名分都還沒求來。
想到自己沒名沒分,高晴卻被高途放在心尖上護著,輕重高下一目了然。沈文琅心裡一陣陣發悶,像吞了顆沒熟的青梅,酸意順著血管漫到眼底,但又不敢抬頭讓高途看見自己泛紅的眼眶,沈文琅只能悄悄壓下翻湧的委屈。
高途疲憊地靠著車窗放空,沒有察覺沈文琅細微的神色轉變。
不過自己還是有機會的,等身體情況穩定下來就可以進行手術,到時候高晴就能康復,生活軌跡會回到正軌,高途也就不會這麼辛苦。
沈文琅默默在心底安慰自己要循序漸進,來日方長嘛,現在沒名分難道還能一輩子沒名分。
順理成章給自己哄美了,沈文琅唇角不自覺彎起,單手虛扶著轉向盤,另只手抬起,指節輕輕落在盤面上,跟著心裡那股雀躍的節奏,一下下輕點敲打,力度輕得幾乎碰不出聲響。目光掃過前方路況,眉眼藏不住笑意,指尖還在斷斷續續敲著拍子,連握著方向盤的手腕都松鬆散散,整個人浸在輕飄飄的歡喜里。
回到家後沈文琅照例看著高途吃完了藥,才溫柔地和人互道晚安回房休息。
睡到半夜時,沈文琅做了個溫柔繾綣的夢。
美好的夢境裡,往日裡永遠挺括西裝、襯衫領口都要扣到最頂端的高秘書,此刻卸去了所有規整束縛,垂墜順滑的奶茶色絲質睡衣松松裹著身形,料子泛著淡淡的柔光,少了平日裡疏離端正的距離感。
高途斜倚在床頭,額發軟軟地垂下,眉眼間那層慣有的溫和褪去幾分拘謹,只剩下軟軟淡淡的暖意,就那樣安靜看過來。
沒有職場裡克制有禮的淺笑,目光清淺又綿長,直直落進人心裡。往日只敢遠觀的嚴謹溫和盡數化開,鬆弛慵懶的模樣反差極強,沈文琅心跳驟然亂了節拍,心神晃悠悠地飄著,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整個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軟意攪得蕩漾不安。
哇哦,所以他現在得償所願了是嗎,已經水到渠成了是嗎,沈文琅心裡的小鹿撲通撲通亂撞,巨大的驚喜衝擊得他腦子都迷迷糊糊的,看著高途像一隻奶茶色的兔子一樣,毫無防備的神態,只覺得心猿意馬,大頭小頭都要不受控制了……
浸在綿軟溫柔的情緒里,沈文琅睡意沉沉。但突兀的嘩啦脆響在沉寂的夜裡陡然炸開,像是玻璃狠狠砸在地上。
美好的夢境被尖銳刺耳的聲音砸的支離破碎,沈文琅渾身猛地一顫,睡意瞬間消散得一乾二淨,徹底清醒過來。
後背倏地冒起一層薄涼,沈文琅下意識攥緊身下床單,整個人僵在床榻,方才心頭蕩漾的軟意一掃而空,只剩下突如其來的驚懼。
方才那聲碎響太過突兀,說不清是失手碰落,還是出了什麼狀況。高途平日裡行事沉穩,極少毛手毛腳,夜半突然鬧出動靜,沈文琅怎麼也沒法往尋常小事上想。
擔憂密密麻麻裹住心口,連呼吸都急促起來,腦子裡不斷翻出各種不好的猜測。沈文琅急了,連拖鞋都來不及穿,赤著腳踉蹌撲進隔壁的客臥。
鼠尾草氣味密不透風地充斥整個房間,層層疊疊籠罩下來,每一寸空氣里都飄著濃重的味道,一踏入便撲面而來。
屋內沒開大燈,只有窗外稀薄月光淌進床沿。高途整個人深深陷在被褥里,大半張臉埋在枕頭間,額前濕發黏著滾燙的肌膚,臉頰燒得泛起不正常的潮紅。聽見動靜也只含糊地哼唧了一聲,眼皮沉重得掀不開,眼神渙散,半點往日清醒自持的模樣都無。
沈文琅伸手一碰他額頭,滾燙的溫度灼得指尖一縮,掌心貼上去都能感覺到源源不斷的熱意。
眼前的人意識迷離,四肢癱軟無力,綿軟得如一灘春水,結合失控瀰漫四散的鼠尾草信息素,沈文琅猛然驚覺,是發熱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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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信息素紊亂症的緣故,醫生開了很多鎮定安撫腺體的藥物,目的是為了讓長期處於壓抑受損狀態下的腺體進入冷靜的休眠期,好好進行自我修復。但藥物也帶來了反作用,用藥期間正常的發熱期會被抑制,甚至被完全壓制。
可眼下的情況完全打破了預期,沈文琅慌亂地撥通陳醫生的電話。
相比較沈文琅的慌亂,專業素養極高的陳醫生就冷靜得多。
「沈總,除了高熱之外有沒有其他症狀?比如高熱驚厥,意識不清。」
沈文琅強制讓自己冷靜下來,聳起一側肩膀偏頭夾緊手機 ,騰出手來把高途翻放著平躺好,俯身貼近高途的胸膛去聽心跳和呼吸。
「沒有,他意識還算清醒,心率這些都正常,就是體溫偏高,信息素完全失控了。」
「那就是正常的發熱期,情況還能控制。」陳醫生放下心來,冷靜地告訴沈文琅怎麼處理和安撫。
「高秘書的信息素和您契合度很高,開始您試探性地釋放一些安撫信息素,如果有好轉,可以直接臨時標記,這樣安撫效果更好。」
講著講著,陳醫生突然想起來了什麼,卡頓住了。
上次天地匯鬧出的動靜有點大,高途渾身是傷的殘像歷歷在目,陳醫生擔心這次重蹈覆轍,忙不迭地提醒沈文琅,「高秘書他現在身體素質比較差,做臨時標記的話……您……您注意分寸。」
饒是沈文琅生理知識儲備再差,反應再慢也聽出來了,這是在點他呢!上次是自己酒精上頭,這次自己可清醒著呢,提醒不純多餘嘛 ,他心疼都來不及,怎麼捨得高途再次受傷。
掛斷了電話,沈文琅攙扶著將高途抱起來,讓人單薄的脊背貼著自己的胸膛坐穩,動作溫柔地給迷迷糊糊的人餵了點溫水。
高途感覺整個人都陷在綿綿軟軟的雲里,渾身沒力氣。喝了幾口水之後,意識逐漸清醒,但四肢依舊無力,他有點抗拒沈文琅的懷抱和親密對待,但抬手的力氣都沒有,拒絕的話落到嘴邊只能化作細碎的囈語斷斷續續飄出來。
遲鈍的沈文琅完全沒意識到高途的抗拒,只感覺懷裡的人有極小幅度的掙扎,正從自己的懷抱里往下滑,他以為是高途沒力氣靠不住,於是直接伸手攬過腰肢,將人牢牢扣在了懷裡。
慢慢釋放安撫信息素後,感覺到懷裡的人逐漸平穩下來,沈文琅緩緩低下了頭。
臨時標記也要溫柔一點,得做點前戲讓人放鬆有點準備,不能直接粗魯地咬破腺體注入信息素,那樣會嚇到高途。
alpha溫熱的呼吸噴灑在頸間,高途意識還在放空 ,對此無知無覺,但下一秒,一個猝不及防的吻就落了下來。
這是剛才陳醫生的囑託,適當輕吻腺體周圍的皮膚可以讓人放鬆,能有效降低後續注入信息素咬破皮肉的痛苦。
在此之前沈文琅的理論和實操經驗都等於零。擔心嚇到高途,所以沈文琅只是微微俯身,唇瓣極輕地擦過脖頸,力道淺淡得像蜻蜓點過湖面,一觸即分。沒有半分沉滯的力道,轉瞬便退開,只餘下一點微涼柔軟的觸感淺淺留在皮膚上,淡得仿佛錯覺。
但高途徹底慌亂了,天地匯那晚的經歷如幻燈片般在腦中不斷浮現,恐懼如潮水一般湧來。
極端的恐懼和想要逃離的迫切讓高途從高熱綿軟中猛地生出點力氣來,他費力推開沈文琅環抱在自己腰間的手,聲音里是掩不住的恐懼和顫抖
「你放開我。」
被推開的瞬間,沈文琅整個人僵在原地 ,手臂懸在半空不敢再往前,周身的暖意一下子冷了大半,指尖微微發僵,連呼吸都頓住。
方才心頭翻湧的軟意驟然散得乾淨,沈文琅喉間發澀,難道是自己逾矩嚇到高途了嗎?
滿心只剩下進退兩難的茫然,沈文琅連抬手的動作都變得遲疑笨拙,剛想著出言安撫,一滴溫熱的液體就砸到了手腕上。沈文琅陡然驚覺,高途在哭!
淚珠毫無預兆滾下來,不是放聲哭,只是安安靜靜垂著淚,睫毛濕漉漉地黏在眼下,肩膀微微發顫,滿眼都是被驚嚇後的惶然。
沈文琅心口驟然揪緊,慌亂盡數化作密密麻麻的心疼,鋪天蓋地的懊悔碾過心頭。
著急忙慌地鬆開人,沈文琅無措地爬下床,高途還在流淚,沈文琅更無措了,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放。眼一閉心一橫,188的身軀duang的一下直接跪在了床邊,開始痛徹心扉地辯解
「你發熱期到了,我剛剛是想做個臨時標記,不會傷害到你的。」
「真的只是為了幫我嗎?」高途的聲音止不住發顫,嚇得沈文琅趕忙回應,「是啊是啊,你剛剛信息素失控,狀態看起來很不好。」
沈文琅的眼神真摯還藏著心疼,眼底蒙著一層水霧,看起來真情實感。
高途瞬間明白了過來,但清醒之後,卻莫名感覺心被什麼東西狠狠剜了一刀,痛楚更明顯了。
為什麼總會在沈文琅面前暴露如此不堪的一面呢,為什麼人的意志總扛不過刻在生理基因里的本能呢?
接受omega 的身份後高途第一次感覺到了更加真實清晰的痛苦。愛欲是本能、占有、生理衝動,源於荷爾蒙、吸引力、肉體渴求,核心是索取、占有、滿足自我。
如果不是十年相識的情誼沈文琅會幫自己嗎?
高途的高道德和高自尊發生了對沖,一方面他被愛意和生理本能推動,情不自禁地想向沈文琅靠近,但另一方面,他不滿足於輕易陷入信息素編造的虛幻里,任由自己沉淪。
他貪心地想要更多,除了此刻信息素相脅激發的愛欲,他還想要沈文琅的真心……
沈文琅完全沒看透高途的心。
眼前人下頜緊繃,牙齒死死咬住下唇,不肯讓半點嗚咽溢出來。眼眶漲得通紅,水光一層疊一層漫上來,卻偏要用力垂著眼睫,把淚珠鎖在眼底不肯掉落。
沈文琅心底揪得厲害,忍不住出手想擦去高途眼角的淚,但高途直接偏開了頭,似乎更傷心了,眉心都擰出淺淺一道褶,鼻尖好好地翕動,連肩頭都繃得僵直,只胸腔里壓抑著細碎又沉重的顫,一副拼命把委屈悶在心底的模樣。
這下沈文琅徹底誤會了,他只當是自己的舉動嚇到了高途,畢竟天地匯那晚自己的表現確實是粗魯蠻橫,一整個酒精麻痹大腦,說是畜牲也不為過。
那一次給高途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陰影,這次害怕也屬情理之中。
但無論如何臨時標記還得做,這是高途患上信息素紊亂症之後的第一個發熱期,沈文琅不敢怠慢,出了岔子再進醫院怎麼辦。
於是,向來高傲不可一世的沈文琅再次半跪下來,輕輕握住高途發顫的指尖晃了晃,哄小孩般耐心溫柔地開口:「除了做臨時標記我絕不會再逾矩半步,你先放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