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時代的高途為生活所迫,忙得和陀螺一樣,學校,便利店,圖書館來迴轉。
少年時期的沈文琅剛開始注意到這個平平無奇的beta ,是在那個清晨,他無意之中發現了自己課桌抽屜裡面的早餐。
養尊處優的大少爺壓根看不上這些飯糰麵包,看也沒看就直接甩進了垃圾桶。但送早餐的人卻出奇地堅持,幾乎是風雨無阻地送。沈文琅丟到最後開始不耐煩,都要懷疑是不是有人惡作劇故意整他。
滿腔怒火傾瀉而出的前一刻同班的一個好友及時拉住了他,告訴他是高途送的。
高途,這個名字有點熟悉,好像是那個優秀學生代表,這人好像還獲得了自己家設立的獎學金。
莫名產生的羈絆和好奇讓他忍不住去觀察這個beta 。
沈文琅觀察得很仔細,這個beta 常年帶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著很沉默溫吞,而且一天到晚到處打工,是真的很缺錢麼。
有一次晚上和好友打球,走過街角的便利店時,一個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原本該直接回家的,但沈文琅遲鈍了片刻,鬼使神差般地拉著好友進了便利店。
夜晚的便利店浸著冷白螢光,玻璃門風鈴叮鈴一響,晚風卷著街邊梧桐碎葉飄進來。十七歲的高途套著洗得發白的藏青工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偏清瘦、帶著薄淡青血管的手腕,後腰因為一下午搬貨隱隱發酸,他悄悄往身後貨架抵了抵腰,壓下那點鈍痛。
收銀台旁堆著廠商壓給門店的洗護套裝,洗髮水、沐浴露、護髮素碼成一小垛,店長交代每單都要順帶推銷,賣得多才有提成,那點錢對高途來說,能抵上兩頓晚飯。
有個男生在貨架旁駐足,高途立刻走過去,聲音放得溫和克制,沒有過分熱情的討好,帶著少年人藏不住的靦腆。
「先生您是beta,沒有明顯的信息素氣味,這幾款洗護用品香味都很宜人,您要不要考慮試一試?」
男生漫不經心掃了眼包裝,隨口推脫:「家裡還有,先不用了。」
高途沒有失落,也不糾纏,只是輕輕把瓶子歸回原位,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淡,轉瞬又牽起淺淡客氣的笑意,指引客人去前台買單。
沈文琅拿了兩瓶小青檸飲料,和朋友一起去前台結帳。
不同意對其他客人的熱情態度,高途看見他時明顯侷促很多,帶著點扭捏不自在。
沈文琅直白地拋出疑問,「我課桌里的早餐是你送的吧?」
旁邊的朋友聞言驚呼,「高途你沒事給文琅送早餐幹什麼,文琅他從來不吃早餐的。」
高途的頭更低了,完全不敢抬眼看他,怯生生地像只膽小的兔子。
沈文琅轉身拿了兩套洗護用品放到收銀台,「一起買單。」
「這是針對beta客戶設計的洗護用品,」高途有點遲疑,「您真的,需要嗎?」
「少廢話,」沈文琅沒想太多,只是下意識地想幫幫眼前人,「我說需要就需要。」
掃碼結帳之後,沈文琅轉頭離開,高途卻小聲喊著了他,「同學你還少拿了一瓶飲料。」
收銀台上的小青檸被高途拿起遞過來,沈文琅沒接,只淡淡地抬抬下巴,「送你了。」
眼前人身板單薄得可怕,居然還想著給自己送早餐,關心的話語在心底打了草稿,但話落到嘴邊卻又不可避免帶了些指責「瘦成這樣難看死了,你自己多吃點飯吧。」
少年人的心高氣傲讓關心的話語都顯得彆扭。
歲月沉澱讓小青檸的顏色轉變,瓶身褪色發黏,標籤邊角卷得不成樣子,卻被仔細擦乾,好好珍藏在書架上。
沈文琅握著早已過期的飲料,感覺渾身血液驟然冷了半截,後知後覺洶湧地砸過來。
十年前那個尋常的夜晚,自己隨手塞的一瓶解渴飲料,於自己而言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轉頭就忘,但高途卻默默珍藏了整整十年。
那些被他忽略無數次的細節,此刻爭先恐後撞進腦海:課桌抽屜裡面永遠溫熱的早餐、默默擋下所有他厭煩的表白、看向自己的眼神藏著不敢外露的溫柔、一次次欲言又止,都被自己無知地一次次輕輕推開。
從前沈文琅只當是普通朋友的好意,囿於當下重重顧慮,自顧自築起高牆,從未敢往心動那一層多想,更從未察覺,高途藏在細碎舉動里同頻的喜歡。
我們本該雙向奔赴,卻硬生生隔著一層我親手蒙上的霧,蹉跎整整十年。
懊悔鋪天蓋地裹住心臟,心口悶得發疼。
愧疚一層疊一層。愧疚自己遲鈍愚鈍,看不懂隱晦的偏愛;愧疚當年被現實桎梏,不敢坦誠心意,連一點試探都吝嗇給出;愧疚整整十年的光陰白白耗散,本該相伴的歲歲年年,只剩這一瓶陳舊小青檸,替高途守住當年沒說出口的心動。
一瓶廉價飲料,裝著高途藏了十年的熱忱,而沈文琅後知後覺,空留滿盤遺憾。十年錯過無從彌補,那些沒能及時接住的喜歡,如今只剩綿長又無力的虧欠。
沒有人會刻意去保留一瓶過期的飲料長達十年,沈文琅感覺自己的心臟被狠狠撞了一下,一股說不出的感覺伴著酸澀緩緩漫開,仿佛有什麼塵封的東西破土而出,迎著血管攀沿包裹住整顆心臟。
調整好情緒之後沈文琅默默把飲料放了回去。
高途已經把面煮好了,清湯麵上握著兩個荷包蛋,一面焦脆一面流心,是自己最喜歡的生硬。
沈文琅莫名有點想哭,拿著筷子卻沒下一步的動作。
壓住喉間的酸澀,alpha 顫抖著開口,「我都知道了高途。」
聞言高途愣住了,瞪著一雙眼有點不知所措。
alpha 沉浸在自我的懊悔之中,壓著哭腔吐出的語句斷斷續續的,讓人聽得懵圈。
「我錯過了好多好多……」
「以前你給我送早餐,幫我擋爛桃花,自願留下陪我加班……」
「這些事情我都記得,但我太蠢了,從來沒細想。」
話還沒說完,沈文琅眼眶先一熱,滾燙的淚珠猝不及防滾出眼尾,重重砸在木桌上。「嗒」一聲輕響,暈開一小片深色水漬,緊跟著第二滴、第三滴接連落下,碎在桌面,像是遲了十年才看清的滿心虧欠。
「你從來沒有直白袒露過自己的心,過去我也從來沒讀懂這份隱晦。」
「但現在我懂了,」沈文琅抬頭,眼裡水光盈盈,含著未落的淚,目光牢牢落在高途身上。
回應沈文琅的是沉默。
十年的暗戀終於窺見天光,高途心裡卻沒什麼波瀾。
無數的想法和念頭在心頭碾過,開口的那一瞬間卻還是卡在喉嚨。
緩了一會兒,高途自顧自地拿起筷子,提醒仍在流淚的沈文琅,「先吃麵吧,要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