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途並非不想大膽回應沈文琅的感情,過去他們之間缺少溝通,哪怕心意相通也都是無意義的拉扯。
眼下兩個人情緒都激動,安靜沉默更能讓彼此客觀地看待這段感情。
但此刻眼前的畫面著實詭異。
狹小出租屋的白熾燈光線昏黃,牆皮邊角微微起翹,連地板踩上去都帶著輕微的吱呀聲響,桌椅是不知道經歷多少租客洗禮的舊款。
從前見慣精緻西餐、擺盤考究的私廚,十指不沾煙火,沈文琅一身乾淨矜貴的氣質與這間逼仄簡陋的小屋格格不入。
此刻188的alpha 安安靜靜坐在掉漆的木凳上,倚著老式的掉漆木桌,一雙長腿都有點無處安放,看著莫名有點委屈巴巴。
湯里只臥了兩顆煎蛋,撒少許蔥花,沒有半點珍饈,是沈文琅平日裡絕不會碰的粗簡吃食。
高途靠著椅背,指尖攥得發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在沈文琅身上。從前遙不可及、活在光鮮雲端的人,甘願放下所有與生俱來的優越,遷就自己拮据潦草的生活,低頭吃下一碗毫無排場的清湯麵。
喉頭酸脹發堵,千般滋味纏在心底,有酸澀,有惶恐,更多的是不敢觸碰的柔軟。
沈文琅一點也沒覺得委屈,安靜垂著眼撈起碗裡清淡寡味的掛麵 ,清湯麵是很家常的味道,但是高途親手給自己做的,沈文琅吃得很滿足,也很舒心。
飯後沈文琅想幫忙洗碗,但高途徑直把他請了出來。
疏離的態度明顯想讓自己儘快離開,沈文琅雖然很不情願,但還是乖乖照做。
過去他獨斷專行,事事都是高途去遷就他 ,工作,生活的方方面面高途完全融入他的生活,但他卻從未真正窺探到高途真實的內心世界,也從未涉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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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徹大悟之後沈文琅想做出改變,他一直活在高途的溫柔里,忘了高途也有未曾言說的情緒。
愛從來不是單方面的遷就。往後他想放慢腳步,一步一步走進高途的心底,讀懂他的歡喜與心事。
第二天一大早沈文琅就又找上了門。
高途完全沒料到沈文琅會過來,提前聯繫好的貨車師傅說車只能停在巷子口,箱子得靠人力搬下去。
為了節省時間,高途將兩個紙箱子壘到一起,抱著慢慢下樓。
視線被高過胸口的箱子遮擋,樓梯間的台階又有點陡,高途只放慢動作,靠肌肉記憶和感覺慢慢下樓梯。
走過樓梯轉角時,高途抱著箱子步履踉蹌的一幕撞進眼帘,沈文琅的心瞬間揪作一團,手心沁出冷汗,再按捺不住,快步衝上台階,伸手一把環住箱身,用力從高途懷裡硬生生將箱子奪了過來。
指尖觸到高途緊繃的手臂時,沈文琅滿腦子都是他孱弱的身子,後怕與心疼攪得胸口發悶。
「你怎麼過來了!」高途的反應明顯是震驚大於驚喜。
「這麼大個箱子你為什麼不叫我幫忙!」沈文琅沒幹過這種活,抱著箱子有點不太能靈活轉身,但這不影響他抱怨,「再傷到自己怎麼辦!」
搬個家而已,過去的很多次自己一個人都是這樣過來的,獨立和堅強於高途而言是家常便飯。
再說了他又不是柔弱不能自理,目前的身體素質較之前已經好很多了,搬個箱子而已根本不在話下。
沈文琅態度卻格外強硬,放下箱子大手一揮就想打電話叫搬家公司來幫忙,但高途態度很堅定,自己搬就好了。
統共就這麼點行李 ,哪裡用得上搬家公司。
屈尊降貴的大少爺根本沒幹過這種種活,更沒有在同一個人身上接連被拒好意的經歷。
換作普通人也會生氣的,高途以為沈文琅會扭頭離開,畢竟眼前人的秉性他多多少少還是了解的。高中時他每每拒絕沈文琅是好意,這位爺都會氣呼呼地奚落自己幾句就扭頭離開。
但沈文琅這次沒走,被拒絕好意的alpha 出奇地倔,雖然臉已經拉下來了,但手裡面的活一直沒停,還一路跟到了新家。
高途兩個26寸的行李箱,沈文琅全部奪過來自己扛上了樓梯,壓根沒給高途拒絕的餘地。
新房子是頂樓,老舊的小區沒有電梯,爬6樓全靠一雙腿。
但好在行李並不多,兩個人來回三趟也就搬完了。
沈文琅撐著腰站在客廳裡面打量居住環境,這老房子的裝修還是上個世紀的風格,地板和牆皮有點老化,空間也小,兩個臥室加客廳還不如他那的衣帽間大。
明明自己名下有很多房產,高途想住哪套都可以,想不通為什麼這人寧願蝸居在這個小房子裡,也不願接受他的好意。
高途沒覺得這房子不好,透過陽台的窗戶可以看到外面的林木蓊鬱,滿眼清翠,抬眼便是滿目生機。人的內心被糾結與困頓裹挾時,眼前這片盎然綠意,恰能接住所有不安,予人片刻安寧。
沈文琅忙前忙後,一身西服精工縫製的西服經一番體力勞作,筆挺面料有點垮掉,手肘處深淺褶皺交錯纏繞,昔日的華貴體面,盡數化作一團皺巴巴的模樣。
高途覺得很愧疚,想著請沈文琅吃頓午飯。
高途心裡考慮很久也沒想好要去哪,畢竟以前兩人一起吃飯大多是在家或者商務宴請,工作之後完全私人的外出進餐次數屈指可數。
正猶豫著呢,沈文琅卻突然站起來,拉住高途手腕就走說自己知道去哪合適。
高途腦子裡圍繞沈文琅的習慣和喜好考慮過很多答案。但真跟著沈文琅到目的地之後向來事事考慮周到的高秘書整個人驟然僵住,怔怔地立在原地。
沈文琅帶他來的,是高中自己打工時經常解決晚飯的米粉攤。
高中時期一放學他就得奔波跑去便利店打工,從學校趕赴便利店的半個小時裡高途需要抽出十分鐘去吃點東西,才能防止自己低血糖倒下,順利挨過長達四小時的夜班。
這家米粉攤剛好在便利店後面的小巷角,面向的客戶群體大多是附近的居民和學生,價格非常實惠。高途經常在這裡花三塊錢點碗素粉解決晚飯。
腳下還是熟悉的街巷,眼前的光景卻煥然一新。從前簡單的米粉攤,如今成了雅致溫馨的小店。
高途跟在沈文琅身後,推門而入,暖意包裹周身,年少的青澀時光一一浮現。
抬頭環顧四周,高途眉眼間不自覺彎起笑意,喃喃自語:「真沒想到變化這麼大,以前這兒亂糟糟的。」
沈文琅跟著停下腳步,目光溫柔地落在高途臉上,嘴角噙著難得淺淡的笑,微微點頭:「是啊,翻新之後,看著暖心多了。」
「不過你是怎麼知道這裡的?」高途很好奇,學生時代自己經常光顧這裡,但沈文琅怎麼會知道。
「先吃飯。」沈文琅沒有直接回答高途的問題,轉而拉開木椅,示意人先坐下。
老闆娘端著茶水走來,一眼就認出了高途,笑著拉開話匣子。幾句寒暄過後,她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笑著開口:「我可記小高你呢,那時候你每次來,永遠只點最便宜的素粉,省得很。」
高途聞言臉頰微熱,指尖輕輕摳了摳桌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時候零花錢少,也就只能湊活吃碗素粉啦。」
「這你可就不知道咯。」老闆娘忽然捂嘴笑起來,話語裡滿是打趣與暖意,「當年每次你過來,都有人提前偷偷找到我,私下把加料的錢補上,千叮嚀萬囑咐不讓我聲張,就想悄悄給你添點肉和配菜,心疼你總吃清湯寡水的素粉。」
話是對著高途說的,但老闆娘的目光卻一直落在沈文琅身上。
話音落下的瞬間,高途渾身猛地一僵。臉上的笑意僵在唇角,雙眼微微睜大,怔怔地坐在原地,連垂在膝頭的手都忘了動彈。過往一幕幕畫面在腦海里閃過,那些總比想像中豐盛的米粉,此刻終於有了答案。
猛地轉頭看向身旁的人。
沈文琅顯然沒料到舊事會被當眾說破,耳尖唰地紅透,原本從容的眼神下意識偏向一旁,指尖輕輕蹭了蹭褲縫,褪去了平日的沉穩冷冽,露出幾分少年般的侷促, 沉默片刻,才緩緩轉回頭。
「原來……是這樣。」高途的聲音微微發顫,眼眶慢慢泛起濕熱,「這麼多年,你從來都沒提過。」
alpha的唇角揚起一抹寵溺又無奈的弧度,低聲道:「那時候你性子倔,要是明著給你加菜,你肯定不接受。」
其實沈文琅那時候早就注意到了,他這個木訥的跟班每天下午一放學就跑的沒影,自己暗自觀察好久才摸清這人的路數。
簡直恐怖,沈文琅從來沒見過有人能把自己的時間壓榨得這麼死的,每天到處打工就算了,怎麼連吃飯都對自己這麼剋扣。一碗素粉加幾根菜葉子就把晚飯打發了,都要瘦成竹竿了,怎麼就不能對自己好一點呢!
猜到這個beta 肯定有難言之隱,也不會和自己明說,更不會主動向自己求助。
少年人的心氣不允許自己主動貼上去,但瘋長的私心還是讓alpha動搖。於是,平時壓根不會涉足路邊小攤的人,做賊般私下找到店主,塞一沓鈔票讓偷偷幫忙關照。
暖光籠罩著小小的店面,舊地換了新顏,可身邊人依舊如故。高途心底又酸又軟,滿滿的感動與欣喜交織在一起。原來從青澀年華開始,這份小心翼翼、顧及體面的關心,就一直藏在煙火日常里,靜默相伴,從未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