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途指尖剛推開總裁辦公室的木門,後半句匯報工作的話語便驟然卡在了喉嚨里。
他本確認過走廊無人、辦公室隔音門緊閉,以為沈文琅獨自在內處理公務,沒料到室內竟還有第二個人。
午後冷調的天光透過落地玻璃窗傾瀉而入,將辦公室分割成明暗兩半。靜謐的空間裡,除了熟悉的鳶尾花氣息,還縈繞著一股陌生又凜冽的壓迫感。
高途下意識收住腳步,僵在門框邊緣,垂眸斂去眼底的錯愕,語氣帶著標準又拘謹的職場分寸感:「不好意思沈總,我不知道您在待客。」
「無妨。」沈文琅挑起眉,語氣隨意又寵溺,「到我這邊坐。」
高途應聲頷首,抱著文件緩步走向會客沙發。視線餘光里,先落在了那位客人的背影上。
那人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純黑啞光襯衫,領口扣至最頂端,一絲不苟地鎖住了脖頸線條。周身裹著一層冷硬凌厲的氣場,像斂了鋒芒的利刃,無聲地向外擴散著壓迫感。
這背影陌生,卻又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隱隱戳中了高途記憶里的某個角落,讓他心頭莫名一沉,生出一絲詭異的違和。
待他繞過茶几,走到沙發側方,看清那人正面的瞬間,高途的腳步猛地頓住,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滯了一瞬。
他徹底呆住了。
記憶中清雋的臉龐褪去了往日所有的粉嫩柔和,膚色是冷調的瓷白,在天光下泛著淺淡的涼意。眉骨鋒利突出,原本總是彎起的眼尾平直下壓,眼瞳是極深的墨色,褪去了往日溫潤的水光,沉得像不見底的寒潭。唇角天然下壓,沒有半分笑意,連下頜線都繃出了冷硬的稜角,周身那層常年裹著的、溫和無害的保護色,在此刻剝落得一乾二淨。
花詠緩緩抬起下巴,視線精準地落在僵立在原地的高途身上。
沒有往日熟稔的溫和笑意,只有一層淡漠疏離的平靜,聲音清冽低沉,褪去了往日的綿軟,精準地喚道:「高秘書。」
高途瞳孔微縮,眼睫猛地顫了兩下,下意識屏住了呼吸,眼底翻湧著毫不掩飾的震驚,嘴唇翕動了片刻,才磕磕絆絆地吐出幾個字:「花……花秘書?」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記憶里的花詠,永遠是溫潤柔和的模樣。常穿寬鬆柔軟的針織罩衫或是休閒亞麻襯衣,面料鬆弛地裹著身形,弱化了凌厲的骨相;眉梢眼角永遠綴著淺淺的笑意,眼神溫柔綿軟,說話時語調輕緩,待人永遠溫和周到,像春日裡無風的暖陽,讓人天生放下戒備。
可眼前這個人,和他記憶里的花詠判若兩人。
全黑的穿搭收緊了所有柔和的輪廓,冷白的皮膚、鋒利的骨相,搭配那雙毫無溫度的墨色眼眸,凌厲、疏離、深不可測。
高途心底翻起滔天巨浪,混亂、震驚、難以置信交織在一起。
沈文琅瞧著高途一臉呆懵的模樣,心底泛起笑意,伸手輕輕一扯,將人拉到身側坐下。他轉頭看向花詠,語氣帶著幾分戲謔的命令:「你收斂點,嚇到我的兔子了。」
高途嗔怪地看了沈文琅一眼,突如其來的轉變讓他不太適應在外人面前同沈文琅親昵。
花詠深深地盯著沈文琅看了一眼,默默調整了一下坐姿,緩和了語氣,「高秘書也在,那就一起聊聊吧。」
花詠向高途坦白了自己的真實身份,高途僅是微微一怔,很快便神色如常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關於昔日借用車高途身份設下的局,沈文琅與花詠心照不宣地選擇絕口不提。舊事騙局沒必要再翻出來,更不願將高途再度捲入其中。
二人話鋒一轉,談起了籌辦慈善酒會的事宜。雖說盛少游早已單方面徹底撕破臉,但盛放生物和HS集團仍有諸多業務往來。縱使私下矛盾重重,場面上也總得維持體面。
當初盛放生物與X控股聯手研發信息素腺體癌靶向藥的合作,本就是HS從中撮合牽線。於情於理,盛少游都不會公然不給沈文琅面子。
結束之後,沈文琅再次找到了把高途拐帶回家的理由:給他搭配衣服配飾。
這是獨屬於二人之間的默契。長久以來,沈文琅私下所有的穿搭打理,向來都是交由高途經手。比起自己,沈文琅的衣帽間、衣物尺碼、穿搭偏好,高途記得更為清晰透徹。
步入恆溫的衣帽間,暖光燈帶順著整面櫃體鋪展開,暖調光線溫柔裹住周身。沈文琅常穿的幾排定製西裝整齊懸掛,版型挺括利落,內里卻盡數空置,沒有搭配適配的內搭。這類簡約成衣氣場偏休閒,撐不起招商酒會那種正式莊重的商務場合。
高途眸光微頓,略一思索,轉身走向深處的禮服區。身後傳來輕緩的腳步聲,沈文琅像只黏人的大狼狗,寸步不離地跟著他,低沉的呼吸輕輕掃過他的後頸,帶著清冽的鳶尾信息素氣息。
高途從中挑出一套乳白色亞麻禮服西裝,面料啞光細膩,自帶低調的高級質感。他彎腰打開配飾收納櫃,指尖撫過一排排精緻領結,最終揀出一枚鑲嵌著通透藍寶石的緞面領結。
他轉過身,微微抬手,將領結抵在沈文琅的胸口處比劃,眼尾輕輕垂著,語氣帶著認真的徵詢:「這套襯你的膚色,配藍寶石領結,你覺得怎麼樣?」
沈文琅的視線壓根沒有落在胸口的配飾上。
暖光落在高途纖長的眼睫、光潔的側臉上,柔和得不像話。沈文琅漆黑的瞳孔牢牢鎖著眼前人,目光繾綣滾燙,帶著不加掩飾的偏愛,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好看。」沈文琅不假思索地應聲,語氣慵懶又縱容,敷衍得毫不掩飾,「只要是你搭配的,都好看。」
這心不在焉的附和太過明顯,高途無奈地彎了彎唇角,眼底漾開一點淺淡的笑意,抬起指尖輕輕敲了敲沈文琅的胸口,帶著細微的嗔意:「認真點。」
不過十餘分鐘,高途便利落敲定了沈文琅酒會全套的穿搭方案。他將配飾抽屜輕輕推合,準備離開衣帽間。
手腕卻忽然被一股溫熱的力道攥住。
「別只顧著我。」沈文琅垂眸盯著他,指腹輕輕摩挲過高途手腕細膩的皮膚,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認真,「你穿什麼?」
他微微挑眉,語氣添了點瞭然的審視:「你不會打算再湊合穿那套黑色舊西裝吧?」
高途睫毛輕顫,無聲地輕嘆了口氣。
除此之外,他別無選擇。
他能撐得起正式場合的正裝,從頭到尾就只有兩套。那還是他剛入職HS時,沈文琅親自帶他去高定工坊量身定製的,距今已經過去了好幾年。
這些年,他的薪資大半都填進了妹妹的心臟病治療開銷里,餘下的部分還要時不時應付高明無休止的敲詐勒索。日子被拮据與重壓填滿,他早已習慣了苛待自己。
身上的衣物反覆穿洗,磨損起球是常態,就連夜裡穿的睡衣,都是穿舊了的常服改造而成。
沈文琅眸光微亮,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低聲開口:「我這裡有你的衣服。」
他側身繞過櫃體,抬手推開衣帽間最內側那扇極少打開的定製櫃門。暖光傾瀉而入,層層防塵袋下,整齊擺放著數個精緻的高定禮盒,封緘完整,從未拆啟。
「忘了?」沈文琅站在他身側,語調輕柔,帶著淡淡的追憶,「當初我定製成衣時,順帶給你定做了好幾套禮服。你當時嫌太過貴重,不肯收,一套都沒帶走,最後全都留在了我這裡。」
他隨手抽出其中一隻禮盒,不由分說地塞給高途,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催促:「去試試。」
這套禮服是一年前的定製款。高途換好衣物站在落地試衣鏡前,微微側身轉了一圈,肩線還算合身,但腰肢處松垮出些許餘量。指尖捏了捏寬鬆的衣料,高途輕聲嘀咕:「好像有點大了。」
溫熱的氣息驟然籠罩上來。
沈文琅緩步走到他身後,修長的手臂輕輕環住他的腰,將單薄的人完整圈進懷裡。胸膛緊貼著他的後背,溫熱的體溫透過高級面料層層浸透,低沉的嗓音貼著耳畔落下,裹著化不開的無奈與酸澀的心疼:「不是衣服大了。」
「是你又瘦了。」
他的兔子信息素紊亂症雖已好轉,身體各項指標逐步回歸常態,可先前長期住院留下的身體虧空,終究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彌補的。本就清瘦的骨架愈發單薄,肩背硌人,纖細的腰肢一攬就收,單薄得讓人心頭髮緊。
沈文琅緩緩低下頭,側臉埋進高途柔軟的頸窩,鼻尖蹭過細膩溫熱的肌膚,呼吸裹挾著心疼,密密麻麻地漫上心頭。手臂不自覺收緊,將人更緊地錮在懷中,像是想把人好好護進骨血里。
察覺到alpha克制的心疼,高途心頭一軟。他微微側過頭,柔軟的唇瓣輕輕擦過沈文琅的唇角,落下一個輕柔又安撫的淺吻。
細碎的溫存撫平了心底的酸澀,沈文琅悶悶地開口,貼著他的頸側提出要求,語氣像撒嬌又像鄭重的叮囑:「以後你必須好好吃飯。」
「好。」高途溫順應下,耳尖輕輕泛紅。
「每天下午來我辦公室吃下午茶加餐,不許缺席。」
「好。」
「不准挑食,三餐營養都要吃全。」
「好。」
……
一句句溫柔的叮囑落下,高途全都輕聲應允,溫順得不像話。
直到耳畔落下一句帶著狡黠的低語:「今晚留下陪我。」
「好。」
話音自然落下的瞬間,高途驟然僵住。
他瞳孔微怔,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被套路了,耳根瞬間燒得滾燙,剛要開口推脫反悔,溫熱的掌心就輕輕覆上了他的唇,堵住了所有未出口的話語。
沈文琅從鏡中望著懷中人慌亂羞赧的模樣,眼底漾開得逞的笑意,眉眼溫柔繾綣,嗓音低啞蠱惑:「我們高秘書,可不能說話不算話。」
掌心下的唇瓣輕輕翕動,帶著細微的掙扎,卻終究無力掙脫。
高途無奈地垂眸,任由alpha圈著自己,心底的羞怯與柔軟交織。
這次高途留了個心眼,主動提出睡客臥,但沈文琅不依,反而倒打一耙,「怎麼,我在你心中就是這麼個形象,你非得跟我分房睡?」
alpha的眉梢都耷拉著,語氣還帶著幾分幽怨:「怎麼?在你眼裡我就這麼不靠譜?」
這副委屈巴巴的樣子演得惟妙惟肖,倒像是高途無端揣測、小心思太多。高途被他攪得左右為難,糾結半晌,終究抵不過這人軟磨硬泡,只能無奈妥協,跟著回了主臥。
顯然,沈文琅嘴上的保證半分都作不得數。高途才剛挨著枕頭躺穩,身側長臂倏然伸出,輕輕鬆鬆就將人撈進懷裡,箍得嚴嚴實實。
後背貼著對方滾燙的體溫,連呼吸都覺得不暢快,高途無奈地嘆出一口氣:「我要喘不過氣了。」
沈文琅聞言倒是聽話,稍稍鬆開了手臂,可寬厚的背脊依舊緊緊相貼,半點距離都不肯留。
「太熱了。」高途扭著身子靈巧地從他懷裡掙脫出來,往床邊挪了挪。
這回沈文琅沒再湊上來糾纏,只是默默扯過薄被替他蓋好,抬手關掉小夜燈,輕聲哄道:「不鬧你了,快睡吧。」
說罷便安分躺好,真的一動不動。
兩人各自閉上雙眼,房間裡靜悄悄的。
約莫過了一陣,聽著身旁人綿長平穩的呼吸,確定高途已經睡熟,沈文琅悄悄睜開眼。悄咪咪地把空調溫度往下調了三度,而後心滿意足躺回原位,靜靜等著好戲上演。
果不其然,沒一會兒,睡夢中的兔子被涼意擾得不安分起來。身體本能地追尋溫暖,慢悠悠朝著熱源滾了過去。
沈文琅順勢抬手,穩穩將主動湊過來的呆兔子攬入懷中,唇角偷偷揚起一抹得逞的壞笑。
這一晚,二人相擁而眠,睡得格外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