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愛人的電話和訊息先到的是花詠的電話。
接到花詠電話的時候高途的心砰砰直跳,一股不妙的感覺縈繞在心頭。
他指尖微顫,慌忙接起電話,胸腔里的心跳擂鼓一般,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
「高秘書。」
聽筒那頭,enigma的聲線平穩無波,聽不出半分情緒,可這份過分的平靜,反倒讓高途心底的不安愈發濃烈。
攥緊手機,高途聲音不自覺發緊,急著追問:「花秘書,是不是文琅出什麼事了?他現在還好嗎?」
「你先別慌。」花詠頓了頓,語氣里透著幾分疲憊與無奈,「這邊確實出了意外,眼下危機算是暫時穩住了。」
話音稍歇,他話鋒一轉,語氣多了幾分為難與斟酌,「有件事,我實在想不到別的人選,只能麻煩你專程來一趟P國。文琅現在需要你。」
沒有半分猶豫,高途當即應聲:「我馬上過去。」
他匆匆和休養中的高晴道別,叮囑好旁人照護,便在常嶼的陪護下動身啟程。
漫長的航程里,心緒始終七上八下,連日失聯的焦慮被無限放大,他一遍遍設想各種局面,卻始終猜不到等待自己的究竟是怎樣的境況。
落地後花詠親自來接機。
車廂內氣氛沉悶壓抑,花詠知道瞞不住,也明白高途有權知曉全部經過,緩緩開口道出前因。
「原本計劃順利推進,打算一併肅清沈家內部的隱患,可文琅和他父親徹底鬧僵了。」
高途早知曉父子二人素來隔閡深重,可聽到「徹底鬧僵」四個字,還是心頭一緊,眉心緊緊擰起,眼底漫上驚慌與後怕:「他們……到底起了多大衝突?文琅他,真的沒事嗎?」
眼前人還懷著身孕,花詠終究不忍如實道出刀傷、骨裂的慘狀,刻意淡化了傷勢:「只是受了些皮外傷,已經妥善處理過。」
他話鋒一轉,神情變得凝重,這也是他執意要將高途接來此地的真正緣由:「但眼下還有個棘手的難題,必須由你出面。」
「是什麼事?」高途心頭一沉。
「你應該聽文琅提起過他的爸爸吧?」
高途愣了一下。
過往閒談時,沈文琅偶爾會說起有關應翼的舊事,言語間滿是懷念與悵然。
此刻突然被提起,他滿心疑惑,下意識應聲:「我知道,文琅說他很早就過世了……」
「這是所有人都以為的真相。」花詠深吸一口氣,拋出了這個顛覆一切的重磅消息,「應叔叔並沒有離世。」
「轟」的一聲,這句話像驚雷般在高途腦海中炸開,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座位上,瞳孔猛地收縮,臉上寫滿難以置信的錯愕。
多年的認知被瞬間推翻,那個活在沈文琅回憶里、早已故去的人,竟然還活在世上?
「這次文琅被困沈家老宅,是應叔叔親自出面周旋施壓,才逼沈鈺鬆手,把人救了出來。」
車廂里陷入死寂。高途怔怔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緒亂作一團。
他能想像到沈文琅此刻的處境:剛剛經歷生父的背刺與重創,積壓十五年的恨意與傷痛一併爆發,還猝不及防得知爸爸尚在人世的驚天秘密。
一邊是血脈相連、反目成仇的父親,一邊是缺席了自己半生、如今突然歸來的爸爸,過往的執念、遺憾、怨懟、迷茫必定交織纏繞,將他徹底困住。
花詠側頭看向神色憂慮的高途,無聲嘆息。
他何嘗不知此舉強人所難,可放眼所有人,唯有高途,是沈文琅唯一的軟肋與救贖,是能撫平他傷痕、陪他直面這場人生劇變的人。
他也是萬般無奈,才千里迢迢將人接來此處。
高途緩緩收緊指尖,心口沉甸甸的。他的alpha此刻正獨自身深陷痛苦和迷茫。
「我明白了。」高途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眼神漸漸變得堅定,「帶我去見他吧。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陪著他。」
城郊軍醫院戒備森嚴,整棟病區重兵層層把守,壁壘森嚴,隔絕了外界所有紛擾與窺探。
花詠將高途送至住院樓層便止步止步,語氣帶著幾分沉凝:「我先去接應叔叔過來,你在這裡陪著他。」
空曠安靜的長廊里,冰冷濃郁的消毒水氣息撲面而來,壓得人胸口發悶。高途攥緊衣角,心頭沉甸甸墜滿了不安,順著醫生的指引,一步步走到盡頭的獨立病房。
「病人剛結束肩骨裂修復手術,麻藥藥效還沒退,暫時還在昏睡,很快就會醒。」醫生輕聲叮囑完便轉身離去。
房門輕輕合上,一室死寂。
高途抬眼望去的瞬間,呼吸驟然一滯,心口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酸澀與心疼轟然席捲四肢百骸。
病床上的沈文琅,徹底褪去了往日殺伐凌厲、從容強勢的模樣,狼狽得讓人心碎。
寬厚的肩頭纏繞著層層厚重紗布,嚴嚴實實裹住猙獰的創口,腰腹位置的敷料更是觸目驚心,潔白紗布隱隱洇出暗紅血跡,透著未止的傷勢。
唇角破皮紅腫,顴骨帶著淺淺的擦傷,哪怕只是不起眼的外傷,落在素來矜貴挺拔、無往不利的沈文琅身上,都顯得格外刺眼。
他從未見過這樣脆弱憔悴的沈文琅。
從前永遠替他遮風擋雨、永遠無堅不摧的alpha,此刻安靜躺在床上,渾身是傷、無力隱忍。
高途生怕稍一觸碰就會牽扯到他的傷口,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小心翼翼在床邊落座,死死壓下眼底翻湧的酸澀與洶湧的心疼,一瞬不瞬凝著沉睡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病床上的人緩緩甦醒。
麻藥褪去的酸脹劇痛席捲全身,像是渾身筋骨盡數被碾碎重組,每一寸皮肉都透著脫力的鈍痛。沈文琅尚且未睜開眼,意識朦朧混沌,鼻尖卻率先捕捉到一縷熟悉至極、溫柔清甜的鼠尾草香。
那是刻進他骨血里的安心,是他跨越山海、拼盡一切也要守護的氣息。
沉寂昏睡的意識驟然驚醒,他猛地掀開眼帘,深邃的眸子還有初醒的茫然虛弱,抬眼的剎那,直直撞進床邊那雙蓄滿淚水的眼眸里。
他的兔子趴著身子湊近床邊,白皙的鼻頭通紅,長長的眼睫濕漉漉垂落,眼眶盛滿了懸而未落的熱淚,眼底是藏不住的擔憂、後怕與疼惜。
愛人睜眼的瞬間,高途緊繃的情緒徹底崩裂,嗓音帶著明顯的哽咽,「文琅……你醒了,身上……還有哪裡不舒服?」
沈文琅心口猛地一震,全然顧不上渾身撕裂般的傷痛,指尖驟然抬手,穩穩攥住他正要去按呼叫鈴的手,力道虛弱卻格外執拗。
「別動。」他嗓音沙啞乾澀,帶著術後的疲憊,眼底卻牢牢鎖著他的身影,盛滿失而復得的繾綣,「先讓我好好看看你。」
高途怕他大幅度動作牽扯肩骨與腰腹的重傷,不敢掙扎,乖乖順著他的力道坐直身子,視線落滿他滿身傷痕,聲音輕得發顫:「你怎麼會傷得這麼重……」
失聯的恐慌、懸在心底的不安、親眼所見的狼狽傷痛,層層堆疊,壓得他心口發疼。
沈文琅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心頭軟得一塌糊塗,強撐著虛弱的身體輕聲安撫,盡力放柔所有語氣:「別怕,只是看著嚇人,都是皮外傷,過幾天就好了,不礙事。」
他想讓他安心,想替他掃去所有憂愁。
可話音落下,積攢多日的擔憂與心疼再也繃不住。
溫熱的淚珠再也克制不住,順著白皙的臉頰滾落,一滴、又一滴,重重砸在沈文琅微涼的手背上。
滾燙的溫度穿透皮膚,直直燙進沈文琅的心底。
高途素來溫柔隱忍,極少落淚,鮮少有這般失態難過的模樣。
沈文琅瞬間慌了神。
渾身的傷痛都不及此刻心頭的萬分之一焦灼,他動彈不便,手邊沒有紙巾,只能慌亂地抬起沒受傷的手背,笨拙又輕柔地想去擦拭他的眼淚,語氣急得無措,帶著濃濃的心疼:「寶貝別哭,真的沒事,我好好的,一點都不疼。」
他最怕的,從來不是身受重傷、身陷絕境。
而是他拼盡全力守護的人,因為他痛徹心扉、淚流不止。
他寧願所有傷痛百倍加身,也不願看見高途為他落一滴淚。
高途望著他強撐虛弱、還一心安撫自己的模樣,眼淚落得更凶。
綿長的靜謐在病房緩緩流淌,許久之後,高途才勉強壓下翻湧的情緒,泛紅的眼睫輕輕斂下,心緒漸漸平復。
周遭終于歸於安穩,沈文琅鬆了鬆緊繃的肩線,忍著傷口牽扯的鈍痛,輕聲開口詢問:「是花詠把你接來P國的?」
他眼底帶著幾分疑惑與探究,輕聲追問核心:「我被困沈家老宅後,到底是怎麼脫身的?」
提及此事,高途心頭瞬間一緊。
關於應翼未死的驚天真相,他斟酌再三,遲遲不敢開口。沈文琅才剛剛做完手術脫離危險,身心俱創,恨意與傷痛還未平復,若是驟然得知缺席自己十五年、早已被認定離世的爸爸尚在人世,這般顛覆性的變故,任誰都無法一時承受。
他本打算慢慢鋪墊、溫柔告知,給足沈文琅緩衝的時間。
可世事從來不由人。
根本不給他半分遲疑和鋪墊的機會。
走廊外驟然傳來一陣雜亂急促的騷動,腳步聲密集、氣場凜冽,帶著極強的壓迫感直直逼近病房門口!
「砰——!!」
一聲震天巨響,病房門被人暴力狠狠踹開!
門板狠狠撞在牆上震顫作響,驟然炸開的動靜讓病房內溫情盡數碎裂。
沈文琅渾身神經瞬間繃緊,全然顧不上肩骨骨裂、腰腹刀傷的劇痛,不顧術後虛弱,猛地翻身撐起身體,手臂強勢一攬,將毫無防備的高途死死護在自己懷中。
他脊背緊繃、身形僵挺,哪怕滿身重傷,依舊本能地為愛人築起一道屏障,眼底瞬間覆滿冰冷警惕。
門口逆光佇立的男人,正是沈鈺。
年歲沉澱出的沉穩輪廓、與沈文琅七分相似的凌厲眉眼,卻比他多了數十年權場浸潤的陰寒、霸道與殺伐戾氣。整個人氣場鋪天蓋地壓進病房,凜冽肅殺,壓得空氣瞬間凝滯。
高途心頭警鈴大作,渾身驟然緊繃。
他清楚這對父子剛剛經歷生死決裂、徹底反目,沈鈺親手重傷囚禁沈文琅,手段狠絕無情。此刻對方怒氣沖沖闖到病房,擺明是來尋事發難。
高途立刻從沈文琅懷裡微微掙動,脊背挺直,面色沉冷,滿眼戒備地盯著來人,手心悄然攥緊,時刻防備對方再次動手傷人。
一傷一守,兩人瞬間進入百分百的警備狀態,神經繃至極限,死死盯著步步闖入的沈鈺,做好了應對一切發難的準備。
可出乎意料的是,沈鈺全然無視兩人緊繃對峙、如臨大敵的模樣。
他凌厲冷冽的目光快速掃過相擁的兩人,又沉沉掠過病房每一處角落,最後死死落回重傷臥床的沈文琅臉上。
預想中的怒罵、追責、殺意一概全無。
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難以掩飾的焦灼與慌亂,語氣急促又煩躁,完全顛覆了方才的狠戾:「你爸爸呢!」
短短四個字,像一道驚雷劈在病房裡。
沈文琅整個人徹底僵住,瞳孔驟然緊縮,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沈文琅:???
高途:!!!
他幾乎以為自己術後虛弱出現了幻聽。
爸爸?
他的爸爸應翼,離世十五年,這是刻入骨血、從小到大從未更改的事實。
十五年前這人親手殺死他爸爸,十五年後父子決裂、生死相向,如今沈鈺闖進來殺氣騰騰,張口第一句話,居然是問他爸爸在哪?
沈文琅太陽穴突突直跳,傷口的疼、心頭的荒謬交織在一起,只覺得眼前的人簡直是瘋魔失智、胡言亂語。
他壓著翻湧的戾氣,正要冷聲質問發作,手腕卻驟然被身邊的人緊緊攥住。
側頭望去,高途眼底寫滿錯愕、慌亂與欲言又止的掙扎。
那副隱忍糾結、心事重重的模樣,讓沈文琅心頭猛地一沉,無端生出幾分莫名的不安與茫然。
他看不懂了。
今日所有事,盡數脫離了他的掌控。
沈鈺見兩人雙雙僵滯沉默、一臉呆滯無措,更是焦躁不耐,抬腳就往前逼近兩步,氣場再度壓迫而下。
兩人的心瞬間懸至嗓子眼,渾身緊繃,手足無措,完全猜不透沈鈺到底意欲何為。
未知的惶恐比直面廝殺更讓人窒息。
就在沈鈺即將逼近病床的剎那,一道修長冷冽的人影驟然從門外閃掠而至。
不帶絲毫留情,利落一腳狠狠踹在沈鈺後背!
力道迅猛凌厲,猝不及防!
沈鈺身形一踉蹌,險些狼狽栽倒在地,倉促穩住身形的瞬間,身後傳來一道清冷又慍怒的聲音,字字淬寒:
「你居然敢追到這裡來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