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級alpha的體魄,生來就有著遠超常人的強悍自愈能力。
住院的第三天,沈文琅肩部的骨釘便順利拆除,身上的創口日漸癒合,已經能夠下床自由走動,行動幾乎不受任何限制。
這片承載了他半生糾葛、破碎與遺憾的P國土地,於他而言,沒有半分留戀。這裡有決裂的父子、塵封的舊怨、缺席十五年的親情,有他所有不願觸碰的狼狽與傷痛。
歷經決裂、重傷、真相顛覆的層層拉扯後,他心底只剩下極致的疲憊與逃避。
對沈文琅來說,此地的一切都是枷鎖與陰霾,他只想徹底逃離,斬斷所有不堪的過往。
如今他的世界極簡又純粹,滿心滿眼只有他的兔子。
所以拿到出院許可的第一時間,他便迫不及待地收拾妥當,滿心急切只想立刻飛回江滬,回到那個只有安穩溫柔、沒有紛爭與遺憾的小家。
可高途卻輕輕按住了他收拾東西的手,穩穩止住了他急於逃離的腳步。
眼底褪去了連日的擔憂,添了幾分認真與執拗,高途抬頭看向滿心閃躲的愛人,輕聲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想去你長大的地方看看。」
沈文琅聞言,幾乎是本能地蹙緊眉頭,語氣帶著未散的牴觸與不耐,是下意識的抗拒:「沈家老宅陰森壓抑,滿是是非,沒什麼好看的。」
他依舊陷在過往的怨懟里,不願回頭,只想徹底將這段過往塵封丟棄,再也不回望分毫。
高途微微俯身,帶著幾分軟糯的親昵,輕輕湊到他跟前,溫熱的唇瓣淺淺擦過他的唇角,帶著治癒的溫柔。
「可我想了解完整的你。」
omega的嗓音輕輕軟軟,帶著撒嬌般的懇切,「我們一起回去看看,好不好?」
高途太懂沈文琅的執念與逃避。
人會本能規避痛苦記憶。
可那些未被和解的過往、未被釋懷的委屈、未被正視的孤獨,不會隨著逃離消失,只會藏在潛意識深處,悄悄影響著往後的心境與人生。
高途不想讓愛人一輩子困在過去的陰影里,靠著逃避換取片刻的安穩。
他想陪沈文琅回去,不是重翻舊帳,不是糾結對錯,只是想踏入他孤獨長大的歲月,接住他年少無人慰藉的委屈,撫平他深藏多年的心結。
沈文琅望著眼前溫柔堅定的愛人,那顆被過往陰霾裹挾、一心只想逃離的心,忽然就慢慢軟了下來。所有的牴觸與防備,悄然土崩瓦解。
沈家老宅坐落在城郊僻靜之地,樓宇恢弘氣派,雕樑畫棟、鎏金鋪頂,處處透著極盡奢華的貴氣。
可偌大的宅邸終日沉寂冷清,不見笑語煙火,只剩一片空洞肅穆的清冷。
彼時沈鈺正在書房處理公務,管家匆匆入內稟報,說沈文琅帶著人回來了。
沈鈺筆尖一頓,眼底掠過幾分錯愕。
依照往日性子,這頭桀驁偏執的小狼崽,但凡與他爭執決裂,必然轉身就走、絕不回頭,恨不得永世不踏回這個家半步。
今日竟主動折返老宅,讓他一時猜不透心思。
可沈文琅,自始至終未曾將他放在眼裡。
他牽著高途的手,神色平淡地和管家頷首問好,目光筆直掠過大廳端坐的沈鈺,冷淡、疏離,沒有半分停留,全然將這人徹底視作透明。
管家是看著沈文琅長大的老人,心底一直掛念著多年鮮少歸家的少爺,見他歸來格外欣喜。
聽聞兩人只是想逛逛老宅、看看舊物,便殷勤引路,帶著他們緩步走上二樓長廊。
二樓書房外的整條走廊牆面,滿滿當當掛滿了老式相框,清一色是塵封多年的全家福,一寸寸定格了早已被遺忘的過往歲月。
最頂端最醒目處,掛著一幅復古油畫,是沈鈺與應翼的結婚照。
畫中歲月溫柔,尚是少年意氣的兩人登對得耀眼。
應翼一身筆挺軍裝,身姿挺拔如松,清雋眉眼淺含淡笑,溫潤又從容,一身傲骨藏在溫和皮囊之下。身側的沈鈺身著正裝,面容端正冷峻,神色肅穆克制,自帶上位者的凜冽氣場,可無人留意的細節里,他的身體下意識微微偏向應翼,肩線靠攏,姿態不自覺帶著隱秘的遷就與親近。
兩人一站一立,氣質相融,眉眼相合,是旁人一眼看去便覺天作之合的般配。
油畫年代久遠,顏料微微泛黃髮舊,自帶歲月沉澱的質感。高途下意識湊近細看,才隱約察覺不對勁——沈鈺頭頂與身後的背景色塊雜亂模糊,塗層厚薄不均,明顯是後期被人胡亂塗改覆蓋過的痕跡。
管家站在一旁,看得會心一笑,輕聲解釋:「是少爺小時候調皮,拿著顏料筆在上面亂塗亂畫,後來找人修補過,就留下了痕跡。」
「哦,原來如此。」高途有點驚奇,心底泛起細碎的暖意與唏噓。
他的愛人居然有如此調皮的過去。
原來冷漠疏離的外殼之下,他也曾有過無憂無慮、任性撒潑的孩童時光。
順著長廊依次往下看,便是逐年留存的一家三口合照,整整十一張,歲歲不落,靜靜排列在牆面上,清晰鋪展著沈文琅從零歲到十一歲的完整童年。
最前幾張,是他一歲到三歲的模樣。
小小的孩童軟成一團奶白糰子,眉眼稚嫩軟糯,乖乖窩在應翼懷裡,含著小小的奶嘴,眼眸澄澈透亮,乖巧得不像話。每一張照片裡,都是應翼輕輕抱著他,掌心穩穩托著他的小身子,眉眼溫柔得能化開冰雪。彼時的應翼眼底盛滿鬆弛的笑意,溫柔繾綣,沈鈺立在身側,冷硬的眉眼也會柔和幾分,視線不自覺落在妻兒身上,冷冽氣場盡數收斂。
那幾年的照片,光線溫柔,氛圍圓滿,一家三口眉眼帶笑,暖意融融,是實打實、毫無瑕疵的幸福與美滿。
高途邊看邊發表自己的見解,「文琅你的眼睛真的很像你父親。」
沈文琅抽了抽嘴角,彆扭的沒吭聲。
從四歲開始,漸漸褪去奶氣的小文琅開始獨自站在父母中間。
小小身姿站得筆直,兩隻稚嫩的小手,一邊緊緊牽著沈鈺,一邊牢牢攥著應翼,穩穩嵌在兩人中央,是被雙向偏愛、穩穩簇擁的模樣。
三人距離親昵緊密,無一絲縫隙,畫面溫馨安穩,歲歲皆安。
可所有的圓滿,從第七張照片開始,悄然裂開了無法逆轉的縫隙。
七歲的合照里,氛圍已然全然不同。
應翼眼底的溫柔笑意徹底褪去,眉眼覆上一層淡淡的疲憊與麻木,神色疏離倦怠,再也沒有從前的鬆弛明媚。身旁的沈鈺面色愈發陰沉冷硬,眉眼緊繃,周身氣場凜冽壓抑,周身再無半分溫柔。
最刺眼的是距離。
原本緊密相依的三人,硬生生拉開了極大的空隙。沈鈺與應翼之間隔出寬大的空位,足以再站一個成年人,形同陌路。而小小的沈文琅,已然不再站在兩人中間維繫溫存,而是默默轉身,牢牢站在應翼身側,小小的身子緊緊貼著爸爸,像是在無聲又執拗地守護著唯一的溫暖。
往後逐年的照片,隔閡愈深,寒意愈重。
直到最後一張定格在十一歲的合照,徹底寫盡了落幕的悲涼。
彼時的應翼身形清瘦單薄,眉眼黯淡無光,眼底徹底沒了神采,只剩經年累月的疲憊與荒蕪,整個人透著一股瀕臨凋零的倦意。
沈鈺立在他身側,單手虛搭在他肩頭,姿態看似禁錮守護,臉上卻覆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眉眼冰冷,無半分溫情。
早已抽條長高的沈文琅,站在兩人側邊很遠的位置,身姿挺拔卻滿身麻木,眼底藏著不屬於孩童的沉寂與淡漠。他與父親、與爸爸都隔著遙遠的距離,孤身站在邊緣,疏離又落寞,再也尋不到半分幼時的親昵與依賴。
十二張照片,到此徹底戛然而止。
再無後續。
高途望著整牆泛黃的舊照,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澀層層翻湧,久久無法平息。
他終於完完整整看見了沈文琅的過去,也終於理解了他的怨懟和恨意從何而起。
他不是生來孤寂,不是從未被愛。
他曾擁有過世間最圓滿的家庭、最溫柔的父母、最無憂無慮的童年,他真切擁有過極致的幸福與偏愛。
也正因曾擁有過全部的溫暖,所以當一切驟然崩塌、圓滿盡數破碎時,才會痛得這般徹骨,怨得這般深沉。
所有的孤冷、防備與心結,都是從十二歲那場天崩地裂的離別開始,一點點堆砌而成。
這十二張歲歲起落的舊照里,印刻著半生的荒蕪與遺憾。
高途側頭看向身側沉默佇立的沈文琅,心頭軟得一塌糊塗,眼底滿是疼惜與不忍。
滿牆舊照帶來的沉鬱還輕輕壓在空氣里,管家瞧著兩個年輕人一個心事重重、一個滿眼疼惜,怕情緒越沉越傷,便溫和開口解圍。
「少爺,您的臥房一直原樣保留著,半點沒動過,要不要進去坐坐?」
沈文琅沒說話,只是任由高途牽著指尖,緩步走向自己的房間。
屋子寬敞空曠,層高開闊,卻冷清得過分。偌大的空間裡陳設寥寥,書櫃大半都是空的,只零散擺著幾座年少時的獎盃、積木和舊手辦。
寥寥幾樣物件,撐不起偌大的房間,也撐不起他單薄荒涼的童年。
高途放慢腳步,牽著他慢慢看,安靜陪著他回望這段無人陪伴的年少時光。
就在氛圍靜好的片刻,門口傳來沉穩刻板的腳步聲。
沈鈺立在房門口,身姿挺拔,神色依舊威嚴,語氣卻帶著幾分刻意的僵硬,全然沒了此前對峙的冷厲:「到飯點了,一起吃頓午飯吧。」
沈文琅幾乎是本能地蹙眉,心底瞬間升起牴觸。
他打心底里厭煩和這個所謂的父親同桌落座,只覺得倒胃口,下意識就要開口回絕、出言頂撞。
可指尖忽然傳來輕輕一捏。
是高途溫柔的力道。
他的兔子側著頭,眼底溫軟澄澈,帶著一點淺淺的期待,不強迫,卻足夠讓人心軟。
沈文琅望著愛人柔軟的眉眼,心頭翻湧的戾氣瞬間被撫平大半。
他選擇默默壓下所有牴觸與彆扭,再次妥協。
不過是一頓飯,吃完便走,無謂計較。
兩人移步餐廳,視線剛落進廳內,沈文琅的腳步便微不可察地頓住了。
餐桌旁,應翼已經安靜落座。
這一幕太過平和,平和得近乎虛假。
在沈文琅根深蒂固的記憶里,這兩個人永遠是緊繃的、對立的、疏離的。
是眼底藏不住的疲憊與寒霜,是隔得越來越遠的距離,是無話可說的冷戰,是擰巴到極致的糾纏與折磨。他從小到大認知里的父母,從來沒有安穩相伴的時刻。
可此刻的沈鈺,全然變了模樣。
沒有強勢壓迫,沒有冷臉對峙,見他們遲遲不落座,只淡淡催了一句,便自然而然走到應翼身側坐下,姿態妥帖、下意識護著,溫順得不像話。
沈文琅靜靜看著,心底生出一股極強的錯位感。
眼前的和睦太安靜、太日常,徹底推翻了他十幾年來的所有記憶。
詭異,荒唐,無從適應。
他甚至生出一種錯覺,仿佛過去那些爭執、冷戰、隔閡、被迫分離的十五年,都是他自己憑空臆想出來的一場噩夢。
高途敏銳察覺到他的失神與僵硬,禮貌頷首示意,輕輕拽了拽他的手,拉著心緒紛亂的沈文琅坐下。
餐桌上擺滿了菜式,清一色清淡滋補、溫潤養胃的口味,不油膩、不刺激,顯然是特意照著他的傷勢、照著高途孕期的體質細心備辦的。
氣氛安靜得過分。
直到沈鈺率先動筷,打破沉寂。
他動作自然熟稔,夾起盤中最鮮嫩的蝦仁,穩穩放進應翼碗裡。全程沒有刻意討好,卻帶著經年磨合才有的默契與遷就。
應翼垂眸看了眼碗裡的菜,沒有動,只淡淡抬眼掃了沈鈺一下。
那眼神極輕,帶著一點無奈的默許和淺淺的嗔意。
沈鈺立刻讀懂,沒有半分遲疑,抬手分別給沈文琅、高途碗裡都添了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周全得近乎客氣。
沈文琅垂眸看著碗裡白淨的蝦仁,心底愈發混亂。
他真的看不懂了。
從前那個偏執霸道、掌控欲極強、寧折不彎的沈鈺,那個逼得應翼放棄自我、逼得家庭四分五裂的男人,怎麼會變得這般溫順、這般懂得看人臉色、這般小心翼翼?
他記憶里水火不容的兩個人,此刻坐在一起,平淡從容,默契安然。沒有爭執,沒有冷臉,沒有疏離,只有尋常夫妻吃飯才有的鬆弛日常。
太反常了。
反常到讓他渾身不自在,每一寸神經都透著彆扭。
還沒等他理順心底翻湧的疑惑,沈鈺又自然地拿起湯勺,給應翼舀了一勺溫湯,語氣平緩溫和,完全褪去了往日的凜冽:「一家人吃飯,不用拘束,動筷吧。」
「一家人」三個字輕輕落地,輕輕砸在沈文琅心上。
他指尖幾不可查地收緊,心底的荒誕感達到了極致。
他十幾年的童年冷寂、數年的父子對峙、十五年的天人永隔、半生的自我內耗與怨恨,仿佛在這一句輕飄飄的「一家人」里,被輕易抹去了。
他曾經因為他們的不和痛苦、因為家庭破碎偏執、因為親情缺失敏感自卑,獨自熬過無數冰冷日夜。
他認定他們不愛彼此、不愛他,認定自己的童年是一場徹底的殘缺與錯誤。
可轉眼不過數日,這兩個糾纏半生、對立半生、傷害彼此半生的人,就這般輕輕鬆鬆、平平淡淡地和解相處了。
沒有轟轟烈烈的解釋,沒有遲來的致歉,沒有跌宕的彌補。
就這麼平靜地,變回了一對溫和相處的尋常夫妻。
沈文琅安靜坐著,一言不發,心底卻亂糟糟一片。
他不知道該用什麼心態去看待眼前這一幕。該釋懷?該原諒?該欣慰?還是該覺得諷刺?
過往所有刺骨的疼、綿長的孤單、無解的心結,都顯得格外滑稽。
他看著眼前和睦安穩的兩人,只覺得陌生、彆扭、疏離。
這突如其來的圓滿,太輕易,太無聲,也太遲。
遲到他早已獨自熬過所有苦寒歲月,早已不需要這份遲來的闔家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