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席間那點勉強的平和散去,整座沈宅又重新浸在沉寂里,空氣冷得發僵。
沈文琅一刻也不願多留,牽起高途的手,徑直邁步往外走,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兩人坐上車子,引擎發動,車輪緩緩駛離老宅大門。
應翼獨自立在門前的空地上,一語不發,就那樣靜靜佇立著目送,身影孤單又執著。
車子越開越遠,沈文琅下意識抬眼望向後視鏡。
那道身影隨著距離不斷拉長,一點點縮小、模糊,最後縮成一個微不足道的小黑點,徹底融進遠處的景致里,再也看不見分毫。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揪著,酸澀、茫然、悵惘攪雜在一起,翻湧不休。過往的怨懟、方才窺見的溫情、多年的隔閡與突如其來的親近,種種情緒纏成一團亂麻,在心底反覆拉扯。
他怨過、逃避過,可真要徹底轉身離去,卻又做不到全然灑脫。
眼眶微微發熱,他連忙偏過頭,將臉龐轉向車窗一側,死死斂住翻湧的情緒,硬是將快要滑落的淚水逼了回去。
身旁的高途將他所有的隱忍與難過都看在眼裡,沉默片刻,悄悄伸出手,輕輕覆在他微涼的手背上,聲音溫柔又安穩:「我在呢。」
窗外風聲掠過耳畔,呼呼作響,恰好掩去了車內無聲的情緒起伏。
一路無話,車子徑直駛向機場。
花詠早已提前等候在此,待兩人抵達,一行人返回江滬。
江滬連日陰雨,天空濛著一層灰濛濛的濕意,細雨綿綿不斷。
一行人走出機場大廳,遠遠便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倚在車旁。
盛少游單手插兜,姿態閒散,目光直直落在花詠身上,眼尾帶著幾分藏不住的親昵,還故意遞去一個略帶傲嬌的眼神。
花詠眼中瞬間亮起光彩,先前在外的沉穩氣場蕩然無存,滿心歡喜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張開雙臂,徑直撲進對方懷裡,聲音甜軟:「盛先生~」
兩人旁若無人地相擁在一起,周身縈繞著濃得化不開的甜蜜,周遭的人來人往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高途見狀微微一怔,心底頗感意外。平日裡行事果決凌厲的花詠,此刻褪去了所有鋒芒,這般模樣實在和印象里的掌權人相去甚遠。
沈文琅在一旁看得眉頭微蹙,下意識別過臉,眼底寫滿無奈與無語。
大庭廣眾之下這般親密黏糊,實在讓人看不下去。他在心裡暗自吐槽兩句,不願再多看,伸手攬住高途的腰,拉著人轉身離開。
在外奔波多日,本該先回住處稍作休整,可高途心裡一直記掛著住院的妹妹高晴,略一斟酌,便決定直接動身前往和慈醫院。
沈文琅嘴上半句異議都沒有,乖乖陪著他同行,心底卻悄悄泛起一圈彆扭的酸意。
果然,他還是最看重妹妹!
一路風塵僕僕趕回來,連家門都沒踏進一步,滿心滿眼全是妹妹,半點都沒想著先歇歇、陪陪自己。
這份小小的醋意藏在心間,淡淡的,卻揮之不去,一路伴著綿綿雨絲,纏纏繞繞。
窗外陰雨未歇,病房裡卻滿是鮮活的暖意。
高晴一看見高途,眼睛瞬間亮得像落了星光,立刻撐著身子往前傾,興沖沖撲進他懷裡。
「哥哥,我好想你!」
高途伸手穩穩接住她,指尖輕輕颳了下她的鼻尖,語氣里儘是化不開的寵溺:「我不在的這些日子,有沒有乖乖做康復訓練,按時吃藥?」
「都有好好做!」高晴用力點頭,眉眼彎彎,滿是雀躍,「我恢復得特別好,護士姐姐說我下周就能出院啦!」
「真的?那可太好了。」高途眉眼舒展,笑意真切,輕聲說道,「等你出院,我們就一起回家。」
這話一字不落飄進沈文琅耳中,他眉峰當即蹙起,心裡咯噔一下。
和妹妹一起回家?
那豈不是還要和妹妹住在一起!
那他怎麼辦!
意識到自己滿心期待著兩人朝夕相伴的甜蜜同居生活將要被打斷,沈文琅一下子就炸了毛。
這怎麼能行!
獨屬於他和高途的小天地,憑空多了一個人,屬於自己的溫柔和陪伴要被分走大半,沈文琅心底的占有欲開始悄悄作祟。
喉間已然蓄好了話語,沈文琅憋著一肚子委屈與不甘,差一點就要出聲辯駁。
高途卻早把他那點小心思看得透亮,不動聲色地側過手肘,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簡簡單單一個小動作,瞬間堵得沈文琅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alpha睜大了眼,滿臉難以置信,偏偏發作不得,只能把滿腹憋屈憋在心裡,悶悶地站在一旁。
幾息過後,沈文琅漸漸壓下了心頭的躁動。他瞥了眼身側的高途,理智慢慢回籠。
他的兔子懷著寶寶呢,萬萬不能被自己的小情緒影響。這點吃醋的小牢騷算不得什麼,沒必要在病房裡鬧彆扭。
alpha暗暗打定主意,暫且按下翻湧的占有欲。反正來日方長,有什麼不滿、有什么小心思,等回了家,關起門來再慢慢說道。
一路從醫院回來,沈文琅渾身都憋著股悶悶的委屈,滿心的酸澀與不安壓在心底,遲遲散不去。
高途本以為他只是些許彆扭,並未放在心上,可兩人剛踏入家門,玄關的門「啪」地一聲,被沈文琅反手帶上。
下一秒,高大的身影驟然壓來。
沈文琅長臂一伸,精準扣住高途的腰腹,憑著壓倒性的身高體型優勢,輕輕鬆鬆將人牢牢抵在冰涼的玄關牆壁上,徹底圈在自己的方寸之間,無處可逃。
密閉狹小的空間裡,濃郁的鳶尾信息素輕輕籠罩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與偏執。
此刻被牢牢禁錮在牆前,高途有些無奈地輕嘆。
好端端的這又是要鬧哪樣!
兩個人開始交往,歷經風雨糾纏、離合波折後高途的心性不經意間改變了很多。
朝夕相處之下,他開始慢慢放下過去對沈文琅近乎盲目的崇拜和愛意,開始用平視的目光去看待眼前人。
有時候高途就不自覺開始頭大,他從沒想過戀愛期的沈文琅占有欲會這麼強,幾乎到了幼稚的地步。
比如此時此刻,alpha垂眸鎖著他,漆黑的眼底盛滿沉甸甸的委屈,像極了被搶走專屬珍寶的大型犬,一臉委屈又較真地質問自己為什麼要拋棄他!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拋棄你了?」一向冷靜自持的高秘書被從天而降的一口大鍋砸得都要站不穩了,卻還在努力安撫眼前掂酸吃醋的alpha 。
「我從沒說過這話,也不會這樣做的。」
可此刻徹底被不安裹挾的沈文琅,根本聽不進半句解釋。
沈文琅不買帳,直接無視高途的解釋,轉而開始抱怨,「你剛才在醫院都答應小晴要和她住一起了!」
原來是因為這事,高途反應過來,但很快又被沈文琅的腦迴路驚呆了。
那是他親妹妹啊!
小晴出院不和他一起住那還能住哪,再說了,讓小晴一個人住自己這個做哥哥的也實在放不下心。
收回安撫的意味,高途的語氣里稍微帶了些無奈和敷衍,「小晴出院後和我住很正常啊。」
這句再尋常不過的話,卻徹底戳爆了沈文琅積攢一路的情緒。
他緊繃著下頜,眼底的委屈幾乎要溢出來,帶著不管不顧的執拗與慌張,低聲質問:「那我怎麼辦?」
「你們兄妹一起住,那我呢?」
高途看著他幼稚無理的模樣,徹底沒了脾氣:「你有自己的家。」
輕飄飄一句話,徹底刺痛了此刻敏感的alpha 。
沈文琅眼底瞬間泛紅,壓抑不住的藏不住的慌張與失落盡數流露。
「哪有熱戀中的夫夫分開住的道理!」
似是真的委屈到了極點,alpha 的尾音都開始發顫。
「高途,你怎麼能這麼對我!」
不是,這話聽著怎麼好像他做了什麼對不起伴侶的事,是個薄情寡義、始亂終棄的渣男一樣。
高途狐疑地偏過頭去看沈文琅,目光里不可避免地帶上了些譴責,「好好的你究竟想幹嘛!」
居然還問我想幹嘛!
沈文琅覺得自己都要變成跳樑小丑了,一套組合拳打下來高途還認為自己在無理取鬧。
緊繃的情緒瞬間落空,沈文琅心裡又酸又澀,瞬間收斂了強勢的對峙,驟然換了一副示弱的模樣。
強硬沒用,那他就示弱。
alpha垂下眼睫,聲音放得又輕又啞,帶著刻意隱忍的脆弱:「我傷口還沒好利索,偶爾還是會疼的。你真的忍心留我一個人在家,不陪著我嗎?」
高途心裡門清,眼前的大尾巴狼在搖尾巴示弱。
S級的alpha 身體素質不是蓋的,在P國的時候換藥複查他都全程盯著呢,傷口早長好了 ,用了特效敷料連疤痕都沒留,哪裡還會痛!
理智清清楚楚知道他在胡鬧示弱,可情感的天平早已不受控制,毫無底線地向他傾斜。
眼前的大尾巴狼是沈文琅,是他最愛的沈文琅。
高途看著他眼底藏不住的不安與空缺,終究心軟,長長嘆了口氣。
他捨不得讓沈文琅難過,更捨不得讓沈文琅患得患失。
「我懂你的心思。」高途軟下所有語氣,溫柔安撫著偏執不安的愛人,「只是暫時分開住一段時間,等小晴適應下來,我立刻回來,天天陪著你,好不好?」
這已經是高途能給出的最大讓步,是獨屬於他的溫柔偏愛。
沈文琅眼底的委屈瞬間散去大半。
見好就收的alpha抿了抿唇,乖乖點頭:「那好吧。」
靜謐的夜色漫滿臥室,消解了白日所有的彆扭與酸澀。
高途枕在沈文琅溫熱的臂彎里,鼻尖縈繞著愛人安穩乾淨的氣息,心頭積攢許久的重壓驟然落定。
他微微抬頭,柔軟的唇瓣輕輕蹭過沈文琅的下巴,落下一個淺淡又珍重的吻。
語氣輕快,藏著卸下重擔的釋然與真切的欣喜:「文琅,我好高興。」
沈文琅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後腰,音色低沉溫柔,帶著淺淺的疑惑:「嗯?高興什麼?」
高途從他臂彎里微微撐起身子,澄澈的眼眸亮晶晶的,盛滿了劫後餘生的溫柔:「小晴終於可以出院過正常的生活了。」
從前日夜懸心的牽掛、輾轉難眠的擔憂,在此刻盡數落地。
沈文琅看著他眼底久違的輕鬆,心頭亦是一片柔軟熨帖。
他由衷為高途歡喜,高晴的痊癒,意味著壓在高途心頭多年的重擔終於卸下,往後他不必再被無盡的擔憂捆綁。
可他還未細細回味這份安穩,高途接下來的話,便猝不及防撞進他心底,掀起漫天溫柔漣漪。
他的兔子臥在他的臂彎里,望向他的眼神坦誠又真摯,字字清晰:「現在,我終於可以把你排在第一位了。」
素來內斂克制、羞於直白傾訴愛意的人,此刻毫無保留,袒露了最純粹的心意。
這句話太過滾燙、太過珍重。
沈文琅整個人驟然怔在原地,胸腔瞬間被洶湧的暖意填滿。
無數人在愛意里追逐排位、爭搶偏愛,執著於成為對方世界的唯一重心,可沈文琅的心動與動容,從來不止於此。
良久,他眼底泛起一層溫熱的紅意,不是委屈,是被真心善待、被赤誠偏愛的滾燙動容。
沈文琅抬手收力,輕輕穩穩圈住屬於他的整片天地。
「我很開心,也一直都知道,你很愛我。」
他垂眸,柔軟的吻輕輕落在高途光潔的額頭,動作虔誠又溫柔,隨後貼著他的耳畔,緩緩道出全然不同的心意,輕輕推翻了這份小心翼翼的排序:「但我不要你把我排在第一位。」
高途瞬間愣住,澄澈的眼眸微微睜大,滿是茫然與不解,下意識輕哼一聲:「嗯?」
他不懂,人人都渴求愛人的首位偏愛,為什麼沈文琅偏偏不要?
沈文琅微微抬眼,深邃的眼眸牢牢鎖住他的視線,目光澄澈、篤定又溫柔,是歷經世事沉澱下來的通透與清醒。
他深諳愛的本質。
真正長久的相愛,從來是先安頓好自己的靈魂,再從容去愛他人。唯有先悅己,方能長久悅人。
他不要他的兔子犧牲自我的偏愛,只要他的兔子先好好愛自己。
於是,沈文琅字字鄭重,溫柔指引:
「在高途的世界裡,高途自己,永遠要排在第一位。」
臥室瞬間歸於靜謐,只剩淺淺的呼吸交織纏繞。
高途怔怔望著眼前的人,心頭翻湧著前所未有的酸澀與暖意。
漫長的沉默里,洶湧的情緒層層漫過心底,鼻尖發酸,眼眶滾燙,所有委屈、釋然、感動交織在一起,幾乎要落下淚來。
良久,高途望著眼前眼底盛滿溫柔的愛人,用力點頭,聲音輕柔卻無比堅定。
「好。」
兩顆純粹赤誠的心,在寂靜夜色里緊緊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