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江滬首場寒潮過境，一夜之間氣溫斷崖式下跌。
清晨室溫微涼，風從窗框縫隙滲進來，帶著初冬刺骨的濕冷。
高途一早起床就翻出厚絨外套、加絨衛衣，細心給樂樂一層層穿戴整齊，從頭到腳裹得圓潤軟糯，連袖口都仔細收緊，生怕小傢伙吹風著涼。
臨出門前，沈文琅看著被裹成小糰子的兒子依舊不放心。
他轉身從衣帽間翻出一頂軟糯的針織毛線帽，輕輕扣在樂樂頭頂，穩穩護住額頭和耳尖，又抽出一條柔軟的羊絨圍巾，回身細細纏在高途頸間，一圈圈圍得嚴實。
硬生生把一大一小包得密不透風。
樂樂頂著沉甸甸的帽子圍巾，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小胳膊小小腿都伸展不開，奶聲奶氣小聲抗議：「太擠啦……我都沒辦法活動啦！」
軟糯的抱怨毫無威懾力。
沈文琅全然無視兒子的撒嬌抗議，抬手輕巧拎住小傢伙的後領，像提溜小雞仔一樣輕輕鬆鬆把人拎起來，帶著小糰子晃晃悠悠帶出了門。
送完樂樂入園，兩人驅車趕往公司。
一進公司，年末高壓緊湊的工作氛圍撲面而來。
正值年度收官節點，集團進入年終財務決算、年度專項審計、風控合規核查的疊加高峰期。各部門台帳歸集、季度尾差核銷、全年利潤復盤、投融資項目復盤報告層層堆疊，從財務核算、法務合規到戰略投研，全線進入高壓閉環階段。
即便是沈文琅與高途，身處集團核心管理層，也被密集的會議、報表、核查流程纏得團團轉。
恰逢歐洲子公司業務架構重組，涉及跨境供應鏈條調整、海外區域事業部權責拆分、境外資產盤點與外匯損益核算。
晨間高層戰略會議上，海外事業部、審計中心與風控部高管聯合提案，想借本次年終年審窗口期，成立專項核查組赴歐洲駐地，開展實地盡調、資產盤查、境外營收真實性核驗與新架構落地督導。
多項跨境合規審計、境外稅源核查、海外分部KPI年終終審多重業務硬性要求疊加，本次海外實地出差已成定局，無法順延、無法替代。
會議結束，出差行程即刻敲定。
按照沈文琅往年的習慣，無論國內跨城還是跨國公務外派，他從來不會和高途分開，無論去哪裡，都要帶上自己的兔子。數年如一日，早已是兩人之間不成文的默契。
可今年情況全然不同。
他們的寶寶年紀尚小，身心都很依賴爸爸媽媽。
若是夫夫二人一同出差，難保樂樂不會產生嚴重的分離焦慮。
家庭與事業攤開對立擺在眼前。
夫夫倆一時陷入兩難的糾結與為難。
反覆斟酌權衡過後，沈文琅最終做出最穩妥的折中抉擇。
他讓高途留守總部，統籌把控年末內部審計收尾、國內板塊財務決算、集團日常行政統籌，穩定後方全盤。
自己帶著秦秘書長和專項工作組，即刻動身飛赴歐洲，全權落地海外實地核查、業務架構復盤與年終跨境述職。
重任壓身，從前形影不離的兩個人，第一次因為家庭與事業的平衡，不得不暫時相隔兩地。
高途心態平和，晚上回家還能淡定地給沈文琅收拾行李。
可樂樂卻怎麼也淡定不下來。
小傢伙自打出生起，就幾乎沒有和爸爸分開過。忽然得知爸爸要飛去很遠的歐洲，一連五天都不能回家，哪怕平日裡再乖巧懂事，心底也攢滿了委屈，本能地抗拒這場離別。
晚飯過後，樂樂猛地一頭扎進沈文琅懷裡，兩條小胳膊死死箍住爸爸的脖頸，小臉蛋蹭來蹭去，軟糯地耍賴撒嬌，不肯鬆手。
高途走上前，輕輕小心翼翼地把黏在alpha身上的小糰子抱下來，蹲在他面前，溫柔地慢慢寬慰：「樂樂要懂事哦，爸爸只是去出差，五天之後就準時回來了。」
樂樂扁著小嘴，眼眶飛快蓄起一層薄薄的水光，眼看著淚珠就要滾下來。
他歪頭瞥見旁邊敞開的銀色行李箱，小眼珠轉了轉，忽然顛顛地跑過去，費力地扒著箱沿爬進去，整個人團成小小的一團，窩在半滿的行李箱空隙里，肉嘟嘟的小臉皺成一顆委屈的小包子。
「爸爸，你把我也裝進去帶走吧。」
沈文琅看著行李箱裡縮成一小團的兒子，又心疼又哭笑不得，連忙伸手把軟乎乎的小糰子抱了出來，穩穩摟在臂彎里，語氣鄭重又溫柔地許下承諾：「爸爸一定儘快處理完工作趕回來，還給樂樂帶國外的新玩具，好不好？」
小不點咬著圓圓的手指頭，糾結地抿了半天小嘴，最後還是勉強點了點頭，委委屈屈地接受了這個約定。
一夜靜謐過去。
第二天凌晨五點，天還蒙著一層青灰色的微光，整棟房子都還浸在熟睡的安靜里，沈文琅就醒了。
七點的航班，司機六點就要上門來接，他必須提早準備。
怕翻身的動靜吵醒身側熟睡的高途，alpha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小心翼翼掀開被子，踮著腳走進衛生間洗漱、刮鬍子，連水龍頭都開到最小檔。
可等他收拾好走出衛生間，回頭看向床鋪，卻發現主臥的被窩已經空了。
衣帽間透出淡淡的燈光，高途早就醒了，正站在衣架前，細細給他挑選搭配出行的衣物。
沈文琅腳步放輕走過去，從身後悄悄環住人的腰，把沉甸甸的腦袋埋在omega溫熱的頸窩，像只戀主的大型犬，低聲蹭著他的肌膚撒嬌。
「怎麼醒這麼早？行李我昨天都收拾好了，你應該多睡一會兒的。」
「睡不著。」高途指尖摩挲著柔軟的羊絨打底衫，一邊往收納袋裡放一邊輕聲回話，「歐洲那邊這幾天陰雨不斷，濕氣重，貼身的打底要穿保暖一點。」
懷抱里的人悶悶地蹭了蹭他的脖頸，三十歲的alpha忽然鬧起了小孩子脾氣，貪戀著懷著鼠尾草的溫柔氣息。
「看著你收拾東西，我忽然有點不想走了。」
高途側過頭，指尖輕輕拂過他的下頜，主動湊上去，輕輕吻了吻他的唇角。
「好了，先去把外套換上。」
可討到一個吻的沈文琅並不滿足，手臂收得更緊，牢牢把人鎖在自己懷裡，側臉貼著高途細膩溫熱的臉頰慢慢廝磨，呼吸纏在一起，帶著一點幼稚的試探。
「寶貝，你就沒一點點捨不得我嗎？」
高途無奈地彎了彎眼。
這人此刻撒嬌黏人的模樣，和他們三歲的兒子如出一轍。
可沒辦法，高途就吃這套。
順勢轉過身，高途主動靠進沈文琅寬闊的懷抱里，額頭抵著他的胸口，聲音柔軟真切。
「我當然會想你。」
「所以你一定要按時完成工作，早點回來。」
細密溫存的親吻落在眉眼、下頜，兩個人在微涼的晨光里靜靜相擁溫存了許久，沈文琅心底的不舍才稍稍平復。
沒過多久，樓下的門鈴叮咚響了起來。
沈文琅腳步下意識就想往兒童房走，還想著偷偷進去再抱一抱睡夢中的兒子，好好道個別。
高途卻伸手穩穩拉住了他，態度格外堅定地搖了搖頭。
他太清楚自家一大一小兩個愛哭的撒嬌怪了，一旦見面依依惜別，免不了要磨磨蹭蹭許久，萬一樂樂哭著糾纏，很容易耽誤登機誤了航班。
高途推著依依不捨的alpha往玄關走，一邊替他理好大衣衣領，一邊催促他出門，把離別的傷感悄悄壓在了門內。
樂樂揉著眼睛，從睡夢中醒來時，家裡面已經沒了爸爸的蹤影。
小糰子站在餐廳門口，呆愣愣地看著媽媽準備早餐。
隨即自己走進衛生間，乖乖爬上增高椅，開始洗漱。
高途過來時，小不點已經自己洗漱完畢，只是擦臉沒擦乾，額頭的軟發被水打濕，濕漉漉地沾在額頭。
看得高途有點心疼又有點想笑。
匆匆吃過早飯，高途把樂樂送到幼兒園，轉頭扎進了集團年末的混戰里。
年終財務決算、第三方年審對接、各部門經營報表匯總，一堆棘手的事務堆得滿滿當當，他整整一上午連喘口氣的空隙都沒有，中午隨便扒了兩口飯，又馬不停蹄扎進下午的會議里。
到了下班點，高途踩著點，總算在幼兒園放學前的兩分鐘趕到，把小不點接回了家。
家裡面阿姨已經做好了飯菜。
樂樂乖乖坐在兒童餐椅裡面，握著勺子自己吃飯。
小不點有一下沒一下都吃著飯，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試探著開口。
「媽媽我想爸爸了。」
正在剝蝦仁的高途愣了愣，隨即開口安撫，「爸爸這個點應該還在工作，我們晚點打給他，好不好？」
小不點默默記下了。
沈文琅出差，晚上睡前的閱讀任務一下子落到了高途身上。
樂樂乖乖倚靠在高途懷裡面，安安靜靜地聽繪本。
早上起了個大早，中午又沒怎麼睡，此刻的高途身心俱疲。
樂樂察覺到媽媽沒了聲音，抬起圓乎乎的小臉一看，發現媽媽居然靠著床頭睡著了。
小傢伙一動不敢亂動，生怕吵醒熟睡的高途，正準備小心翼翼挪著小身子，給媽媽墊個靠枕，床頭柜上的手機忽然屏幕一亮，即將響起的鈴聲微微震動起來。
小傢伙眼疾手快，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撈過手機，趕在鈴聲炸開之前，利落地按下了接通鍵。
江滬這邊已是深夜，歐洲卻因為六個小時的時差，還處在午後的休息空檔。
沈文琅熬完一上午的海外資產盤查和架構會議，心裡積攢了滿滿當當的牽掛，再也按捺不住，抽空撥通了家裡的視頻。
屏幕剛連通，一張軟乎乎的小圓臉就猛地懟了上來，樂樂看見鏡頭裡的爸爸，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小手啪啪輕拍著手機屏幕，壓低聲音壓抑著歡喜，奶聲奶氣地小聲呼喊：「爸爸爸爸！」
沈文琅對著鏡頭一下子放軟了神色，笑著回應自己寶寶「樂樂準備睡了嗎？媽媽呢？」
「媽媽睡著啦！」
樂樂壓低聲音，輕輕調轉手機屏幕。
沈文琅這才發現，自家兔子早就沉睡了。
兒童房裡的小夜燈還開著，高途倚著床頭，就這麼靠著床頭歪著頭睡了過去。
自家兔子似乎累懵了，連眼鏡都沒摘，手裡面還捏著故事繪本。
沈文琅無奈地嘆了口氣，指引著樂樂叫醒高途。
「寶寶，你把媽媽喊醒，他這個姿勢睡會不舒服。」
「好！」
樂樂捧著手機挪過去，輕輕碰了碰高途的手。
「媽媽，媽媽。」
高途迷迷糊糊地掀開眼皮，一轉頭，就見自家小糰子盤腿坐在一邊望著自己，還把亮著的手機推到面前。
緩了好幾秒回過神，順著兒子的視線看向手機屏幕，撞進alpha隔著萬里的深邃眼眸里。
「是爸爸！」
高途接過手機，這才看清自己alpha 的臉。
沈文琅的臉上心疼又好笑，「寶貝，你怎麼就這樣睡過去了？」
「有點困。」
高途坐起來，打起精神和沈文琅對話。樂樂順勢爬過來，窩進高途懷裡，一大一小就這麼隔著屏幕對視。
「你那邊一起順利嗎？」
「一切都還算順利。」
兩個人沒有多說什麼工作上的繁雜瑣事，就隔著時差靜靜對視。
沈文琅看著自家omega柔和的眉眼，低聲開口：「這邊入夜特別早，一到傍晚就灰濛濛的，沒有江滬的梧桐街好看。」
高途彎了彎唇角，聲音放得更輕：「好好工作，好好休息，不用一直惦記家裡，我會看著樂樂。」
他抬手對著鏡頭輕輕揮了揮，眼底藏著淺淺的思念。
六千多公里的距離，六個小時的時差，隔開了晨昏，卻沒隔開兩頭遙遙相望的目光。
沈文琅揚起嘴角，叮囑自家小糰子，「樂樂要幫爸爸看好媽媽，盯著媽媽好好吃飯睡覺好不好？」
自己不在，自己兔子公司家裡面兩頭忙多多少少顧不上自己，沈文琅很擔心。
「好。」樂樂乖乖昂起小腦袋，「爸爸你答應我的玩具別忘了！」
「忘不了。」沈文琅失笑，隔著屏幕隔空捏了捏虛擬的小臉蛋。
小小的兒童房暖意融融，跨國的視頻線纜牽著兩端的思念，隔著時差醞釀出獨一份的甜蜜與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