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小孩和自己狼崽子小時候幾乎一個樣。
沈鈺摩挲著下巴,狐疑地看向沈文琅:「你確定這小孩和你沒關係?」
聞言沈文琅氣得兩眼一黑,用盡畢生涵養才沒在手術室門口對著他這個不靠譜的爹破口大罵。
轉念一想,做一份親子鑑定也好,既能自證清白,也能堵上外面隱隱傳開的流言,省去日後無窮無盡的麻煩。
於是沈文琅十分配合,和樂樂一同採集了DNA樣本。
秦秘書長本打算先把情緒不穩的樂樂帶走等候,可小傢伙攥著衣角固執地不停搖頭,小嗓子帶著哭腔不肯挪動半步:「我不走,我要等爸爸。」
一行人就這麼守在搶救室外,漫長的等待磨得人心神緊繃。
當搶救室上方刺眼的紅燈終於熄滅的那一刻,沈文琅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幾乎斷裂,仿佛等候宣判的犯人終於等到了結果。
醫生推門走出來,帶來了讓人鬆一口氣的好消息。
「搶救成功了,病人目前生命體徵平穩,等會兒轉入普通病房,家屬就可以進去探視了。」
懸在心頭的巨石轟然落地,沈文琅緊繃的脊背緩緩放鬆,渙散的神志也一點點回籠。
高途的直系親屬無人到場,術後叮囑、病情告知與後續診療方案,醫生最終只能交由全程守在門外的沈文琅。
看著眼前這位神色疲憊、眼底布滿紅血絲的alpha,醫生語氣凝重而懇切。
「病人長期、高頻注射強效抑制劑,腺體已經造成不可逆的器質性損傷,徹底破壞了腺體的正常分泌與調節功能。」
「此次突發心臟驟停,並非偶然急症,是重度腺體衰竭、信息素徹底紊亂引發的感染性休克,已經觸及生死臨界。」
話音微頓,醫生語氣添了幾分不忍與惋惜:「從各項檢查結果來看,病人長期刻意壓抑、抗拒自身的omega身份,存在嚴重的自我認同障礙。我們建議後續穩定體徵後,立刻轉診精神科,做系統的心理干預與測評。」
如今雖有ABO平權法案白紙黑字落地,可世俗的偏見、生理的桎梏從未真正消失。
omega與生俱來的信息素羈絆、易感期的生理弱勢,讓他們在現代社會裡依舊處於被動。在職場博弈、人情世故中,極易被生理特質裹挾、喪失話語權,被迫隱忍退讓,受盡隱形桎梏。
搶救時,高途露出的一截小臂,上面密密麻麻、新舊交疊的青紫針孔刺眼得令人心口發沉。
醫生難以想像,這個清瘦的年輕人,究竟獨自熬過了多少個劇痛難忍、瀕臨崩潰的發熱期,靠著一次次冰冷的針劑,硬生生壓抑住自己的本能與天性。
醫者仁心,滿心只剩無盡的唏噓與惋惜。
而每一句話,都像一根根冰冷鋒利的細針,密密麻麻、猝不及防地扎進沈文琅的心底,穿透皮肉,直抵骨血。
方才搶救燈熄滅的慶幸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轟然坍塌的空洞與寒涼。
直到此刻,經歷過一場咫尺天涯的生死離別,沈文琅終於被迫冷靜下來。
alpha終於不再被怒火、猜忌、體面與私心裹挾,第一次直面他和高途拉扯數年的過往,第一次認認真真審視自己的內心。
高途真的太重要了。
重要到只差一點,他的人生就會隨著這間搶救室的燈光,徹底墜入無邊黑暗。
沈文琅渾身冰涼,平靜得近乎死寂地接受了所有真相。
他接受高途omega的身份,接受那些被他鄙夷、厭惡、唾棄的信息素,也開始審視自己過去所有的刻薄、偏見與惡行。
塵封數年的記憶不受控制地翻湧而出,那些被他肆意宣洩的戾氣、脫口而出的惡語,此刻盡數化作淬毒的利刃,反手狠狠扎穿他的心臟。
「臭死了!」
「誰讓你渾身沾滿omega的臭味就進我的辦公室!」
「滾出去洗乾淨了再進來!」
……
從前他只覺得厭煩、膈應、難以忍受。
現在才幡然醒悟,那是高途拼命壓抑、不敢外露的本能。
滔天的悔恨瞬間化作冰冷的毒蛇,死死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窒息般的痛感席捲四肢百骸,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愧疚、後怕、自責,萬千情緒糅雜在一起,在痛苦催化下,沈文琅終於穿透層層偏見與誤解,窺見了自己被刻意隱藏、被執拗蒙蔽的真心。
他從來都不是無所謂。
他在意高途,在意得要命。
從前次次針對、處處刁難,次次厭棄苛責,根本不是厭惡,是偏執的占有,是扭曲的在意。
他會莫名介意高途身邊親近的人,會嫉妒旁人能輕易靠近高途、被高途溫和以待,會因為高途的疏離隱忍而暴怒焦躁。
那些無端的怒火、苛刻的挑剔、刻意的刁難,從頭到尾,都是他笨拙又陰暗的私心。
這一刻,所有混亂的情緒盡數歸位,所有模糊的心意徹底明朗。
沈文琅心口震顫,眼底翻湧著滾燙又酸澀的猩紅,終於徹底認清了自己的本心——
他何止是在意。
他愛高途。
愛這個被他嫌棄、傷害、磋磨了數年,卻依舊溫柔純粹、默默隱忍的人。
沈文琅直接把高途安排進了VIP 病房,放下一切事物,專心守著等人醒來。
另一邊,市局刑偵技術科實驗室里,機器最後一次數據校準結束,正式司法親緣鑑定報告同步生成、蓋章歸檔。
李沛恩盯著屏幕上白紙黑字的最終結論——累積親權概率99.99%,支持雙方存在親生父子親緣關係。
眉眼間扯出一抹極具嘲諷、瞭然又鄙夷的淡笑。
現場體徵判斷沒有半點偏差,所有的疑點、所有的隱瞞,此刻都被科學數據徹底戳穿。
案情徹底坐實、證據閉環成型,按照辦案流程,需要二次上門告知結果、核實當事人情況、依法釐清監護權責。
江衡整理好全套送檢材料與鑑定文書,帶著李沛恩再度驅車前往和慈。
一路車程,車內氣氛沉滯。
李沛恩臉色始終陰鬱緊繃,心底滿是生理性的反感與不齒。
沈文琅是江滬頂層知名企業家,圈內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嚴重的厭O傾向,素來高調排斥omega群體,態度傲慢、立場偏執。
身為法醫,見慣人間善惡,李沛恩最看不慣的便是這種權貴自持身份、肆意規避責任、漠視親情底線的行徑。
江衡側眸瞥見身邊人滿身的低氣壓,抬手擰開一瓶阿薩姆,輕輕遞到李沛恩手邊,語氣溫和寬慰。
「別置氣。」
「等會兒上門問詢,你只負責技術佐證、沉默旁聽就好,所有溝通交涉我來主導。」
這次的警情看似簡單的幼童身份核查,實則牽扯大型集團高層,權責敏感、輿情風險高,是局裡公認的燙手山芋。
領導特意將案子指派給身為支隊骨幹的自己,用意再明顯不過——無非是借這場權貴糾紛磨一磨性情耿直、不懂圓滑、遇事愛較真的李沛恩,敲打他過於剛正、不懂變通的性子。
江衡倒是不在意自己扛壓力,但他捨不得委屈李沛恩。
他的小李法醫心思乾淨、技術過硬、守得住真相、扛得住屍檢大案,一身坦蕩赤誠,本該安安穩穩守在實驗室里專注技術求證,不該被迫捲入人情博弈、權貴周旋的渾水裡,受這份無謂的憋屈。
李沛恩接過阿薩姆,仰頭抿了一口,轉頭看向身旁神色從容的人,眉眼間依舊帶著未散的鬱氣,直白反問:「你怕我當場忍不住,跟他硬碰硬、壞了辦案尺度?」
「真不是。」
江衡立刻輕聲安撫,語氣真誠又無奈。
「我最清楚,我們小李法醫正直坦蕩、嫉惡如仇,看不慣權責缺失、刻意隱瞞的人和事,再正常不過。」
「只是這件事層級特殊、輿情敏感。」
「證據確鑿、文書在手,我們依規辦事即可,沒必要明面硬碰。」
他耐著性子一路疏導、層層寬慰,一點點撫平了李沛恩心頭的憤懣。
江衡心中只求速戰速決,儘快辦結這起敏感複雜的警情。
攤開報告白紙黑字挑明的那一刻沈文琅還準備反駁。
下一瞬,沈鈺抬手一把摁死他的肩膀,力道穩准狠,直接把自家試圖垂死掙扎的狼崽子按得動彈不得。
眼神明晃晃警告:閉嘴,別丟人。
沈文琅硬生生卡在喉嚨的話被摁了回去,憋屈到極致。
沈鈺全程淡定,禮數周全地送走江衡與李沛恩,完美收尾警方流程。
大門一關,體面退場。
他徹底無視身側還欲辯解、一臉不服的沈文琅,乾脆利落俯身蹲到小樂樂面前,平視著這張小復刻版的小臉。
沈鈺抬手抬了抬下巴,直指旁邊氣場冷沉、嘴硬頑固的親兒子,循循善誘:「小朋友,這人是不是你爸爸?」
全場寂靜一瞬。
所有人都等著孩子點頭認親。
誰知樂樂仰著稚嫩的小臉,眼神無比堅定、聲音清脆響亮,半點不遲疑:「不是!我爸爸是高途!」
這句話如同平地驚雷,直接炸懵了閱盡風雨的沈鈺。
沈鈺:「???」
他瞳孔微震,當場愣住,大腦咔咔飛速運轉,一瞬間完成全套邏輯閉環!
哦——!
原來如此!瞬間全部通了!
怪不得沈文琅死不認帳!
怪不得孩子只認高途!
沈鈺太清楚自家兒子那點陳年舊帳了。
自家狼崽子高中叛逆,隻身闖江滬,從頭到尾,身邊都粘著一個高途。
從高中跟在屁股後面的小尾巴,到如今貼身隨行、寸步不離的首席秘書,這麼多年風雨相隨、貼身陪伴,親密得過分尋常。
沈鈺瞬間看透真相。
自家死孩子早就動心了!早就把人揣心裏面了!
孩子都生出來、都三歲了,還擱這裝清白、裝陌生、裝沒關係!
真真是感情白痴!
沈鈺看著眼前眉眼酷似沈文琅、卻死認高途當爸爸的小糰子,再想想搶救室里生死未卜、常年隱忍受壓的高途,徹底想通了前因後果。
年輕人暗戳戳談戀愛、暗戳戳生娃、暗戳戳拉扯虐戀,就是不官宣、不負責、不名分。
離譜!荒唐!胡鬧!
再不插手,這兩人能沒完沒了地彆扭拉扯一輩子!
沈鈺當機立斷,半點不猶豫。
什麼解釋都不聽,什麼彆扭都不管。
他直接掏出手機,動作乾脆利落,點開聯繫人,精準鎖定婚慶公司。
既然孩子都這麼大了、緣分都釘死了、鐵證都拍臉上了。
那還拉扯什麼?
別虐了,別裝了,別嘴硬了。
直接結婚!光速定檔!立刻辦婚禮!
身後的沈文琅還憋著一肚子委屈和解釋沒處說,轉頭就看見自家老爹低頭噼里啪啦敲手機,已經開始積極策划起大婚流程。
沈文琅:「……」
他好像,徹底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沈鈺這一通自作主張、火速敲定婚禮的操作,看似強勢包辦,實則恰好戳中了沈文琅心底最隱秘的期盼。
這一次,他沒有半分牴觸,反而默然接受,心底甚至悄然生出幾分真切的期待——期待一場名正言順的婚禮,期待能光明正大地留住高途,圓滿他虧欠了數年的名分與溫柔。
只是心頭纏繞的困惑依舊沉甸甸落不去。
眼前憑空冒出的樂樂,依舊是沈文琅解不開的死結。
他望著眼前眉眼與自己如出一轍的小糰子,無奈輕嘆了口氣,指尖溫柔蹭過樂樂柔軟的發旋,低聲發問:「你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樂樂歪著小小的腦袋,認真思索許久,咬著指尖,語氣稚嫩又篤定:「爸爸說,我是從他肚子裡鑽出來的。」
沈文琅聞言,險些被氣得失笑。
高途今年不過二十六歲,怎麼可能憑空多出一個三歲大的孩子?
順著時間細細倒推,若孩子如今三歲,那就意味著……高途二十二歲那年,就獨自孕育、生下了這個孩子?
無數雜亂的思緒瘋狂翻湧,原本糾纏成一團的亂麻里,某個致命的時間漏洞驟然破開,一道微光轟然乍現。
沈文琅瞳孔驟然一縮,心頭巨震,猛地俯身緊盯住小傢伙:「樂樂,你是哪一年出生的?」
孩童的記憶力本就模糊,被突然追問年份,樂樂眨了眨通紅的大眼睛,磕磕絆絆地回想,小腦袋晃晃悠悠:「是……是2025年8月……」
短短一句話,瞬間擊潰了沈文琅所有的認知。
現在分明是2024年。
距離2025年的盛夏,還有整整一年。
沈文琅向來是徹頭徹尾的唯物主義者,半生信科學、重邏輯、從不信虛妄宿命與離奇詭事。
可這一刻,所有的原則與認知盡數崩塌。
這孩子,不屬於現在。
他是來自未來的孩子。
極致的震驚過後,鋪天蓋地的歡喜瞬間裹住了他的心臟。
原來在無人知曉的往後歲月里,他真的能撫平所有誤會與傷害,真的能和高途相守一生,擁有屬於他們的孩子,擁有這般圓滿溫熱的煙火人間。
這份突如其來的、確定的幸福,讓沈文琅一時失神沉溺,心頭盛滿失而復得的慶幸與甜蜜。
他壓下心底的震顫,放柔所有語氣,耐心一點點向樂樂打探未來的細碎光景,試圖從孩童零碎的口述里,拼湊出他和高途未來的模樣。
可三歲孩童的記憶本就碎片化、雜亂無章。
任憑他反覆梳理、細細追問,得到的也只是零零散散的片段,始終拼不出一條完整清晰的未來時間線。
而更致命、更讓他心口發酸的問題,也隨之漸漸浮出水面。
樂樂記憶里,有溫柔守護他的高途,有疼他寵他的小姨高晴,有時常陪他玩耍的馬什麼衍叔叔,甚至有和善的鄰居奶奶。
唯獨沒有自己。
在這個屬於他和高途的未來孩子的記憶里,沒有他沈文琅的位置。
歡喜和期待瞬間落空,alpha 一時之間悵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