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紀,某處響起了一道冰冷的,不帶一絲情感的聲音。
這聲音分明十分動聽,卻莫名帶著上位者的威嚴和與生俱來的傲慢。
「米歇爾·維勒真的死了嗎?」
「教皇大人,千真萬確啊!」
另外一道聲音趕忙作出回應,恭敬中透著畏懼。
「我們派去斯普瑞特的人匯報說連他的屍骨都沒有找到。」
奧古斯丁輕輕皺了皺眉頭,他外表看起來很年輕,甚至比跪在他面前的人還要年輕。
光明教廷的每一任教皇都會共用一個名字——他們沒有姓,只有一個名字。
他今年也不過二十七歲而已。
每一個孩子經過層層篩選成為教皇的同時,他的身份,他的姓和名,他作為一個中世紀公民所有的一切,都會被毀滅,被遺忘。
人們只聞教皇的名,至於他們的過去,無人問津。
儘管這一任的奧古斯丁還算是青年,但光明教廷,乃至於整個中世紀,都無人敢看輕這位迅速以兇狠殘暴聞名里世界和表世界的新任教皇。
「死了嗎?真沒意思……」男人伸手撥弄了一下垂在臉側的銀白色髮絲,金色的眼眸中滿是冷淡的嘲弄。
「我還以為他能多陪我玩一會呢……」他啟唇接著吐出一句話,似乎是僅僅在抱怨新到的玩具不合心意,那個騎士卻像是如臨大敵一般不停地磕著頭,渾身顫抖。
「教皇大人,以後不會在出現這樣的異端了……我保證……我保證……」
奧古斯丁面無表情的盯著這位除了他之外最高級別的騎士長,露出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暖笑容。
眾所周知,如果教皇大人開始微笑,那麼就意味著死期已經來到。
鮮血飛濺而出,染紅了午後和煦的陽光,攪動著金色的光華消弭在了靜謐中。
有人停止了呼吸,有人面色愉悅,如同剛剛聽聞了什麼極好的消息。
銀髮男人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輕嗅著空氣里瀰漫的濃重的血腥氣,金色的眸子閃動異樣的雀躍神采。
他笑的妖異至極,似是劇毒的罌粟,危險卻又格外美麗。
「真是討厭又沒用的傢伙呢……」他小聲抱怨了一句,語調輕快上揚,在空曠的教堂里來回飄蕩,顯得空靈又神性。
「阿斯頓……」他呼喚了一聲。
「教皇大人……」青年單膝跪在地面上,朝著奧古斯丁行了一個標準的騎士禮,頭微微低垂,向偉大的教皇致以最為崇高的敬意。
「處理一下吧,你現在是我的大騎士長了。」奧古斯丁語氣隨意的說道,狹長的眸子瞥了瞥穿著騎士盔甲的男人。
「是。」卡爾默·阿斯頓點頭示意,他臉上掛著一副忠心耿耿的表情,似乎下一秒就可以為了教皇大人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如此真切的恨著奧古斯丁。
這份恨意本是潛藏於心底,淡薄的近乎不存在,卻在那件事之後瘋狂的生長,攻城掠地,擠滿胸腔的每一寸空間。
忠誠的騎士生了反叛之心,一如當年的凱薩琳·布萊恩。
卡爾默此時此刻才能真正的理解到死靈法師,理解到女騎士長的那份共同的心境。
痛苦不甘,倔強不屈。
勇敢,萬里挑一的勇敢。
他無疑是個懦夫,卡爾默想。
他甚至都不敢反抗。
但他不會知道,這短暫的安穩與平靜只是一場泡影,他終將會步前人後塵,調轉劍柄的方向,做一回真正的勇者。
他從不是異端,從不想打破微妙的現狀,卻因為那個人失了智。
他想要拼上一拼,以爭得喘息之機——儘管那個人永遠不會知道,永遠會恨他,厭惡他。
他甘之如飴,這是神明的恩賜,亦是獨屬於他的,至高無上的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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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還在想復活石的事情嗎?」
米歇爾猶豫了一會,還是選擇了開口詢問,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斯內普身上,探索著沉默的含義。
斯內普沒有立刻回答,從岡特老宅回來後,他就一直坐在辦公桌旁邊出神。
「是……也不是……」男人回復道,聲線低沉而悠揚。
「復活石不能真的復活死去的人,但總會令人為之瘋狂迷醉。」
「我只是想起了一些過去的事。」
斯內普慢慢的說,他的眼神中是溢出的複雜與追憶。
這個時候的魔藥大師是柔和的,也是脆弱的,仿佛只要輕輕一碰,他就會化成一縷風消散掉了。
米歇爾藏在衣袖下的手悄無聲息的攥緊了一些,他強迫自己穩了穩心神。
先生又在想那個人了——莉莉·伊萬斯。
米歇爾做出了一個最可能,也最可怕的猜測。
明明知道先生忘不了那個莉莉,他卻還是想要欺騙自己先生的心裡只有他。
斯內普似乎感受到了空氣中充斥著的一絲微不可察的異樣,他抬頭看了看藍發巫師。
米歇爾靜靜的站在那裡,臉上還掛著一副得寸進尺時慣用的委屈表情,不過也許這個時候是真的在傷心。
斯內普覺得有些好笑,米歇爾不會又誤會他喜歡莉莉了吧?
經過時間的驗證和反覆的確認,他已經能夠清晰的知道自己對於紅髮女孩的情感——愧疚,只有愧疚。
他曾短暫的迷失了自我,躋身黑暗深淵中,靈魂沾染邪惡。
他向Lord告發了那則偷聽到的預言,卻從未預料到會親手將莉莉和她的孩子推向了一個不可更改的結局。
這是他身上背負的無法掩飾的罪孽,他只想要盡全力去彌補,去償還。
僅此而已。
「西弗……」米歇爾的聲音忍不住帶上了撒嬌的意味,但不知為何聽起來可憐兮兮的。
那雙漂亮的藍眼睛蓄起了一層水霧,亮晶晶的望著他,如大海上瑩潤的粼粼波光。
斯內普的心不禁漏跳了一拍,他咽了咽口水,語調生澀。
「你別多想,米歇爾。」
「我只是在想,那枚戒指如果真的能復活莉莉的話,我心裡的愧疚會不會少一點。」
他的解釋很彆扭,聽起來乾巴巴的,似乎很少這樣認真的向別人訴說那個深埋的,真正的自己。
他總愛將善良與美好死死藏住,展示出虛假的,生人勿近的冷酷。
斯內普捏了捏黑色長袍的邊角,淡色的薄唇用力的抿起來,面色滑過了一瞬間的不自然。
米歇爾愣了一下,隨即笑的燦爛,與窗外投下的金色陽光一般無二。
他沒有想到先生會解釋,會這樣在意自己的感受。
突如其來的歡喜就這樣施施然降臨到喉間,到胸口,到每一寸敏感的神經,到每一秒心臟的律動。
「好。」他輕輕的說道,朝魔藥大師靠近了些。
又近了一些。
透過地窖的落地窗,波紋滾盪間,能夠看到兩道身影親密無間的貼在一起。
一個在主動,一個在無聲中縱容。
他們相吻,相擁,被今時的美好抱了個滿懷。
當下才是最珍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