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落在地的書嘩啦啦的展開,又被窗邊逸出的風推動著返程,最終選擇定格在泛黃的扉頁。
This Book is the Property of the Half Blood Prince.
(本書屬於混血王子)
米歇爾俯下身撿起它,看著這行字,輕聲念了出來,語氣中是不自覺的溫柔,似乎還藏著幾分探究,他的目光在房間裡漫無目的的遊走了一會,繼而重新歸於此處,歸於眼前。
手指拂過書本的每一頁,如同在觸摸一段塵封多年的故事。
這是那本他曾經讀過的舊課本,但那時候他未曾發現留存於扉頁上的秘密,未曾如此刻的心境一般。
冥冥之中,他好像透過這些凌厲的花體字,看到了那個學生時期的少年,他身形依舊如今時一樣單薄瘦弱,似是一棵孤高而挺立的松。
一陣風吹不走他。
一陣風又的確可以將他吹走、摧毀。
他本不該……本不該經歷那些事。
如果可以回到過去,他一定要把先生從黑暗裡拉出來,回到他本該擁有的那段明亮快意的人生里,然後靜悄悄的離開,祝他永遠幸福。
如果緣分眷顧讓他們再次相遇,那便能算上是神明的嘉獎了。
思緒飄飛間,米歇爾輕輕的笑了,灰藍色的長髮隨意的披散在肩頭,在陽光下泛動著溫潤的柔光,他抬手在書的最後一頁也寫下了一行字。
This book is belong to my treasure.
(本書屬於我的珍寶)
米歇爾在書架旁邊的椅子上坐了整整一下午,這本書也靜靜的放在手邊。
若不是學期結束放假,他和斯內普都十分忙碌,很難能擁有這樣閒暇的時光,不過還好,等到下學期鄧布利多會聘請斯拉格霍恩來擔任魔藥學教授,自己也可以光榮的「退休」成為黑魔法防禦課助教了。
斯內普則是坐在客廳的桌子旁邊寫著實驗的準備材料,昨晚和米歇爾討論之後,他的腦海里又誕生了一些新思路,於是他開始了假期的「工作」。
和正式教授的工作相比,這份工作讓他十分愉悅,甚至是沉浸。
斯內普還是那麼喜歡魔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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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吧,西茜!」一個女人追趕上來,抓住了另一個女人的手腕。
「不!」一道有些沙啞的女聲毫不猶豫的拒絕道。
「我已經決定了……現在沒有誰能夠阻攔我……」那道聲音繼續說,同時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在叢生的雜草與瀰漫的死寂之間「噠噠」的奏鳴。
蜘蛛尾巷的門被敲響了,米歇爾剛想從書架後面走出來,就收到了斯內普的傳音「用你的隱身咒。」
話語簡短,應當是匆忙之下做出的反應。
米歇爾念動咒語,讓自己的氣息完完全全的消失在了這棟坐落在破舊街道上的老房子裡。
「Well,所以你想要讓我為你做些什麼呢,馬爾福夫人?」斯內普在兩人對面坐了下來,漫不經心的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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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點什麼嗎,葡萄酒,還是……」他低聲提議,目光來回的在納西莎和貝拉特里斯身上遊走。
「什麼都行,多謝。」納西莎略帶拘謹的說,貝拉有些不耐煩的偏過了頭,手指在胳膊上有節奏的敲打著。
斯內普用手敲了敲桌面,幾個人的杯子裡瞬間盛滿了色澤盈潤的葡萄酒。
貝拉忍不住挑了挑眉,心下一驚,斯內普的魔法比多年以前更加精進了,好吧,她承認分院帽的選擇並沒有錯,他就是個斯萊特林無疑。
「為了黑魔王。」他端起了酒杯,神色自如。
「為了黑魔王。」
貝拉一口飲下了杯子裡的液體,納西莎也是,她甚至喝的更快,像是即將趕赴什麼重要的場合而來不及浪費時間。
這可不算正常,斯內普的眼睛眯了眯,在他的印象里,納西莎·馬爾福一向是優雅而高傲的,此時的稍顯狼狽隱秘的透露出了一絲端倪。
「西弗勒斯,貿然來訪是我的失禮,我很抱歉,但我必須來見你,這件事只有一個人能夠幫我……」納西莎顫抖著說,她的金髮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鬼氣森森,斯內普甚至能夠清晰的聽見她因為激動而跳的過快的心跳聲。
隱身咒並不隔音,米歇爾聽的同樣真切,三個人在客廳的桌子上進行了一場爭論——而聽了一會之後,這場爭論還在繼續。
「你認為他弄錯了,還是認為鄙人有超凡的能力能夠輕易的騙過黑魔王——騙過本世紀最出色的攝神取念高手?」斯內普譏誚的反問,漆黑的眸子和貝拉特里斯挑釁的眼神進行了一次對碰。
「本人西弗勒斯·斯內普,一位小小的魔藥教授,能夠憑藉一些你杜撰和揣測出的小伎倆捉弄到偉大的lord,瞧瞧,這是多麼愚蠢,多麼可笑的話,貝拉,看來你的腦子是真的被攝魂怪吸走了,哦不對,也許你的腦袋裡本就是空空如也,貧瘠不堪。」
貝拉的臉上浮現出澎湃的怒氣來,她掏出魔杖對準了斯內普,仿佛下一秒就要輕車熟路的釋放出一個惡咒來。
他們又有來有回的友好交流了幾句,米歇爾能夠聽得出,貝拉麵對先生的毒液攻擊明顯力不從心,這還要得益於不聽話的小巫師們的陪練。
「好了,納西莎。」斯內普沒有再理會貝拉,而是把話柄遞給了端坐在這個瘋女人身邊的金髮女人。
「說說你的請求吧。」他似乎有些不耐煩了,於是連客套的話語也不想多說。
米歇爾是知道先生在不耐煩什麼的,昨天兩人討論好的魔藥實驗還沒有做,在兩人來訪之前,斯內普原本是來喊他一同去地下室的。
納西莎又語無倫次的說了幾句話,但就是這幾句話讓身在局中的斯內普和站在書架旁邊的米歇爾都認真了起來。
「我當然知道這個計劃……」斯內普攥緊了袖口的布料,面無表情的說,他的語調沉穩緩慢,似乎在述說什麼不足為奇的小事。
「德拉科應該感到驕傲,西茜……」貝拉冷聲說。
「黑魔王親自賦予的任務,這是多麼至高無上的榮譽啊……你真是愚蠢!」
「德拉科他才十六歲!」納西莎大聲反駁,她的聲音沒有貝拉那麼尖,卻有種隱忍之後一舉爆發的瘋狂。
「他懂得什麼……他還是個孩子!」
「盧修斯還在監獄裡……我……」納西莎絕望的抽泣著,垂落在後背的兜帽隨著身體一起一伏。
接下來的談話讓米歇爾覺得可笑,如果伏地魔能夠聽從別人的勸說,那麼當初也不會為了追求永生而把自己切成了那麼多片,更何況……
先生憑什麼幫他去勸說呢?
先生是德拉科的教父不錯,但馬爾福家族既然選擇了效忠伏地魔,就應該清楚可能的後果,而不是在這裡強求別人冒著生命危險去幫忙挽回。
「或許我可以試著幫幫德拉科……」斯內普猶豫了一會,還是開口承諾道。
納西莎一下子就抓到了問題的關鍵,她衝上前抓住了斯內普的袖子,如同抓住了一棵可供救命的稻草。
米歇爾屏住了呼吸,不知為何,對於占卜一竅不通的他此時有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慌感。
「你能保證嗎,西弗勒斯,你能……立一個牢不可破的誓言嗎?」納西莎啞聲說,她仍舊死死地拽著斯內普,目光是瘮人的偏執。
斯內普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的聲音圓滑低沉,像是毒蛇吐信。
「……牢不可破的誓言?」
貝拉的表情染上了得意,她退遠了一些,饒有興致的望著兩人。
斯內普的的確確在沉默,他想要無聲的拒絕,卻找不到合適又完美的理由。
他的腦海里閃過很多人,很多事,最終停留在了一個人身上。
米歇爾·維勒。
若他還像以前孤身一人,這便也無礙,可他不願意讓藍發巫師傷心。
他一定會哭的,斯內普暗暗的想。
「懦夫!」貝拉特里斯尖利的嘲笑起來,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止不住的迴蕩,即使壁爐內的火仍在熊熊燃燒,屋子裡卻顯得陰森森的。
「當然可以,納西莎如果這樣能讓你好些的話……」斯內普幾乎是嘆息著說出的這句話,他望著納西莎濕潤的灰藍色眼睛,想起了另一個母親。
他還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心嘆世上的母親約莫都是不同的吧,不然為何波特和德拉科的母親都是如此愛著他們的孩子呢?
「不要……」
米歇爾幾乎就要維持不住自己的隱身咒了,他感到自己的魔力在體內胡亂的遊走,卻四處碰壁,那股施法時一直存在的阻滯感前所未有的強烈。
對於一位強大的成年巫師來說,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要知道,魔力的控制就連一些天賦超然的小巫師都能夠輕易做到。
他痛苦的半蹲在了書架旁邊的地上,默許了斯內普的選擇。
如果他現在站出來阻止,那麼先前的一切都會前功盡棄。
伏地魔與他之間已到了一種不死不休的境地,而他的法杖還下落不明,伏地魔的保命手段也尚且不知,如果選擇了暴露,便很有可能重蹈覆轍。
伏地魔多疑,陰晴不定,雖然米歇爾不認為他會相信預言家日報所說的自己和先生曖昧不清的鬼話,但懷疑的種子是否已經播種,又生長到了怎樣的程度,他不敢想像。
此時此刻的他,無法再如從前一般孤注一擲,孑然一身,他不能再那樣幼稚可笑,認為擁有了魔力便可僅憑一人力挽狂瀾。
高塔上的墜落便是前車之鑑。
他有了想要守護的人,所以不敢去賭。
細細的耀眼的火舌從魔杖杖尖噴涌而出,一道連著一道,勾勒成一條長長的,紅色的鎖鏈。
這根鎖鏈緊密的纏繞在相握的兩隻手周圍,如同邪惡的,要將一切都吞噬、摧毀的噴火的蛇。
「我願意。」同樣的話斯內普說了整整三遍,米歇爾幾乎是目不轉睛的盯著他的手,看著那吃人一般的魔咒將先生纏繞、束縛,他卻什麼也做不了,也不能做。
西弗勒斯·斯內普早就被鎖在了一個巨大的牢籠里,始於被迫,終於自願,而這三根鎖鏈只是這牢籠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他是一株潔白的荷,即便立於黑暗之中,深陷污泥深處,也無法隱藏靈魂的氣質。
但這株白荷被漫天瀰漫的瘴氣侵蝕已久,在深淵中紮根已深,幾近無藥可救。
待到貝拉和納西莎移形換影離開了很久之後,米歇爾才有些狼狽撤掉了差點就要失效的隱身咒,從書架後面走了出來。
「西弗勒斯,我以為我能夠阻止這一切,阻止所有不利於你的事情……」
米歇爾的眉緊皺著,他的臉上浮現出了一個斯內普無法讀懂的,奇怪的表情。
像是遺憾,像是悲痛,又像在追憶什麼不堪回首的過去。
「呵,也是,我總是這樣,對自己的能力太過自信……」
米歇爾十分輕蔑的笑了兩聲,語氣嘲諷。
這是一向溫柔的死靈法師少有的譏諷。
他給人的印象一貫是明月清風,是使人親近,讓人安心和信任的。
可誰曾想,這樣的一個人,也會有這般脆弱無力的模樣。
「我以為我獲得了強大的魔法,就擁有了救世的能力,可以不再像從前一樣被動,但事實總是和我的想像有所偏差……」
米歇爾深藍色的眼睛微微低垂,周身瀰漫著化不開的憂鬱,斯內普清晰的看見,男巫的眼眶是泛著淺紅色的濕潤。
再如何波濤洶湧,生機勃勃,大海亦有沉默無聲之時。
「這並不是你的錯……」斯內普想要說些什麼話來安慰他,卻深感自己語言的貧瘠。
魔藥大師最擅長的還是如何用浸滿毒液的話語去親切問候那些腦袋空空的小巨怪們,至於其他的話術,他顯然是無能為力的。
「不,西弗勒斯……」
「我還是什麼都做不了了,什麼都無法改變……」藍發巫師的聲音顫抖著,如在狂風之中搖搖欲墜的一片單薄的葉,稍有不慎便會從枝頭剝落,粉身碎骨。
為什麼每一次自己都只能看著在意的人,在乎的事,在眼前滑向深淵,而他連伸出手的能力都沒有?
「也許我該相信占卜所說的話……」米歇爾低聲說,唇角仍是自嘲的笑。
他一向不相信所謂預言,哪怕好友林恩是中世紀最強大的占卜師,可現在,他卻寧願自己擁有預知未來的能力,這樣便不至於因為被動而感到痛苦。
即使占卜之術再虛無縹緲,也至少還有一種安撫人心的可能。
「你不要這樣想,米歇爾……」斯內普終於忍不住再次開口,他實在無法繼續聽著藍發巫師一直貶低自己、懷疑自己。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男人的黑色眸子幽深如墨,「不是你的錯。」
「你沒辦法改變外界,能做的只有改變自己。」
斯內普輕嘆了一口氣,微微抬起下巴望向男巫的眼睛,於是得見其中那片憂鬱的藍色的海。
「改變自己?」米歇爾喃喃道,目光向上移動了幾分,然後便遇上了先生關心的臉。
這樣的斯內普無疑是少見的,溫和平靜甚至是溫柔,如果霍格沃茨的小巫師們在此一定會表示認不出。
總是皺起的眉,漆黑如黑曜石一般的冰冷的眼眸,還有蒼白陰沉的臉,才是魔藥教授的固有形象。
米歇爾伸手取下了單片眼鏡,揉了揉鼻樑,重新擠出了一個溫柔的笑,好似方才的一切都並未發生。
斯內普的臉色並沒有明媚半分,而是更加嚴肅,本就皺起的眉蹙的也更緊了些。
他太清楚這樣的表情了,也太清楚米歇爾這個人了。
藍發巫師總是這樣,分明自己已經支離破碎,卻還在拼命的想要拉起同在深淵裡的其他人。
光明是他的外衣,可誰又知道光明的底色是一片更深的黑呢。
「是的,米歇爾。」斯內普肯定道,他的手在話語輕落間撫上了管家先生的肩頭,然後順勢把他抱進了懷裡,這也許是魔藥大師少有的主動親近。
男人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低沉,但在米歇爾的耳中卻動聽無比,溫柔的語調讓這支大提琴曲如同一首娓娓道來的寧靜的詩。
「你已經做的夠好了……」斯內普說,他感到懷裡的人不似以往的歡快,卻像只耷拉著耳朵的兔子。
還是只愛哭的兔子。
米歇爾微微一怔,原來他……不必做那麼多……原來他已經做的很好了嗎?
他一直是個懦弱的人,什麼都做不好,什麼也做不到,從前以為弱小是原罪,後來發現,即便獲得了強大的力量,也無法改變他所期盼的一切。
頂多算是……有了些能和命運對抗的資本罷了。
他曾無數次於高塔之上懷疑自我,現在卻有人堅定的告訴他,他很好,不厭其煩,一遍又一遍。
這樣的幸福太過夢幻,讓他一時間有些恍惚。
「西弗……」
「我一定不會……」他說。
一定不會讓你有事的,哪怕獻出他被死神賜福過的靈魂,獻出永恆的生命。
米歇爾在心中繼續念道,虔誠又認真。
尊重先生的選擇,守護好他的先生。
他願意。
這是他和自己的心之間立下的牢不可破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