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定關係之後,斯內普總是會控制不住去想一件事——一件總令他困擾不已的事。
這得益於他雙面間諜的經歷——經常復盤、回想自己有沒有出現紕漏導致不可挽回的後果,還有他作為一名斯萊特林的本性,反覆權衡和思考以防因為某種不可控的因素而迷失。
他為什麼會決定踏出那一步,把一個明顯來歷不明的陌生男人撿回家,還大發善心的讓他住在了自己的「家」里,並且接下來就開啟了不止一次的妥協與縱容。
難道真的是小時候的遺憾在胸腔中不受控制的作祟,以至於他可以忽略掉所有,甚至改掉自己對人戒備的習慣?
斯內普覺得不是,因為這太可笑也太荒謬了。
但他又不得不承認,那天的雨的確讓自己回憶起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他的心情並不算好。
這裡是他長大的地方,也是他最想逃離卻始終無法真正擺脫的夢魘。
每當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強大,足夠冷漠,蜘蛛尾巷總能提醒他——他骨子裡還是那個曾在雨夜裡躲在房間角落瑟瑟發抖的男孩。
所以為什麼?斯內普想了很久很久。
最終他得出了自己的答案。
因為格格不入,太奇怪了。
沒錯,就是這樣。
藍發巫師,米歇爾·維勒,他好像不屬於這個地方,至少他這樣的人,不應該獨自倒在逼仄狹窄,只適合陰溝中老鼠生存的巷子裡,狼狽不堪。
儘管雨下的很大很大,天色也並不算早,那袍子下露出的藍依舊是那麼耀眼,如同一灘被無情打翻的顏料——不,是突兀,太突兀了。
那是一張陌生而俊美的面孔——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緊閉的眼睛下是濃密的睫毛,即使在昏迷中也掩不住那種與生俱來的……斯內普搜尋著合適的詞彙……光芒。
是的,光芒。
這樣骯髒陰暗的地方,遍地都是沉默的的灰,而米歇爾好像一顆不慎跌入深淵的流星,他無需刻意展示,身上的光芒便讓人無法移開自己的目光。
斯內普只記得,那個陰雨天,普通的他穿著普通的黑袍,打著普通的傘,走在普通的石板路上,在這樣的境況之下,他只是微微低頭,便看見了久違的光的顏色。
鋪天蓋地的大雨和蜘蛛尾巷的陰暗潮濕沒有吞沒掉這束光,因為他太耀眼了,耀眼到這樣強大的沉重和黯淡都無法壓迫到米歇爾半分。
但它並不刺眼,也不如太陽一般灼熱,那種奇妙的感覺仿佛是來自於神明的恩賜——溫和舒心,但你一定不會忽略掉這樣的溫度。
為什麼斯內普明明進了屋,卻還是忍不住選擇打開門再次走進滿天的雨幕之中?
答案顯而易見。
早在望見米歇爾的那一瞬間,這抹顏色,這束光,已經悄然降臨在了他的心裡,性子中的戒備疏離與沉默冷淡無法將其抹去。
於是他好像被藍發巫師蠱惑了,也許這場相遇是命運的安排,他允許這個陌生男人,在當時還認為的一個徹頭徹尾的倒霉蛋,可憐蟲,一個好脾氣的麻瓜先生,走進了自己的領地。
西弗勒斯·斯內普的專屬領地,也是這個曾經承載著無數苦痛與淚水的,冰冷潮濕的房子。
他記得那日藍發男人醒來後,十分禮貌的問自己要了一杯茶,而當他面無表情的走過去時,看見這個來歷不明的陌生人正在四處打量著這座老房子。
陳舊,腐朽,甚至承載著許多的仇恨和昔年的痛楚。
斯內普忽然有些期待他的評價,也許大概是會嫌棄吧。
「你的家很……舒適。」米歇爾接過茶杯時說。
舒適?他是在開玩笑嗎?
斯內普幾乎要笑出聲來。
這個破舊的、幾乎沒有自然光線的洞穴?
這個散發著雨季霉味的,囿囚在黑暗中的老屋?
「先生,我想你不必說這些客套話……」斯內普頓了頓,然後繼續道:「我知道這裡是什麼樣子。」
他知道,他再清楚不過。
米歇爾輕輕的搖搖頭,藍色的髮絲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微光。
「不,我是認真的。這裡有一種……安全感……像是暴風雨中屹立不倒的燈塔。」
斯內普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樣詩意的描述,所以他選擇了沉默。
兩人就這樣安靜的坐著,只有雨敲打窗戶的聲音填補著空白。
斯內普從不認為這個地方可以稱作為「家」,他不知道這個簡單的詞語轉移到了自己身上為何會這般執拗,他沒有「家」,從來都沒有。
蜘蛛尾巷於他不過是個苟延殘喘的歇腳之處,讓自己這個沒有未來的人還不至於無處可去,露宿街頭讓人恥笑。
甚至不如霍格沃茨的地窖讓他能夠感到安心和舒適。
真是可笑啊斯內普,一個連「家」都不知道,都從未擁有過的人,居然要收留一個無家可歸的麻瓜。
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善心從何而來,最終氣惱的只能歸咎於腦子的糊塗與藍發男人給他下了什麼魔咒
——即使他清楚的知道米歇爾身上沒有任何的魔力波動。
再後來……再後來的事,就越發不可收拾了。
藍發巫師的主動靠近,他無奈的妥協和讓步,以及在流淌的時光里的每次縱容,都讓魔藥大師感到熟悉又陌生。
這樣的自己,很奇怪。
但不知為何,斯內普覺得,他那破碎不堪,黑白參半的人生,似乎也沒那麼令他難過和痛苦了。
一種奇妙的鮮活就這樣闖進了一個死寂無聲的世界,澆滅了所有肆虐的荒蕪和傷痕,留下的只有光的痕跡。
他身上的裂隙很多,但有一束光選擇了他,於是那些曾經的傷痛都化成了格格不入的美麗。
其實,斯內普覺得自己本應該很討厭米歇爾這樣的人,長相俊美,永遠溫柔,受人喜愛,而他,劣跡斑斑的前食死徒,卑微的贖罪者,朝不保夕的雙面間諜,還是個相貌平平,性格惡劣(他自己很清楚)的老男人。
毫無魅力可言,他深信不疑。
但米歇爾不這樣認為,他的眼裡所看見的西弗勒斯·斯內普,和所有人都不一樣,就連魔藥大師本人也是如此。
在藍發巫師的眼裡,他是珍寶,是潔白,是用盡一切的美好詞語也無法完整陳述的詩篇,是獨一無二的救贖。
斯內普都不知道,自己在別人眼中還能夠擁有其他的模樣。
「西弗勒斯,你真好看。」某個擾亂他心神的男巫曾經不止一次這樣說過。
這是怎樣的語調呢?輕柔,溫和,眷戀,還有真誠。
如沐春風,但這一縷來自遠方的暖意,斯內普觸手可及。
這樣類似於盲目的恭維,又或者是發自內心的稱讚,都足以讓理智的魔藥大師不知所措。
難以想像,他名字,這樣的名字,曾經在那條蠢狗的口中變成「鼻涕精」之類的侮辱詞語,米歇爾卻讀的那麼真切——他也第一次感受到了藍發巫師的灼熱和執著,雖然僅僅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名字。
但斯內普就是知道,米歇爾不會騙他,他對自己永遠真誠,所以自己不費吹灰之力便會熱淚盈眶。
好看?斯內普忍不住嗤笑一聲,他望著鏡子裡因為忙碌無心打理的黑髮,總是冷冰冰的空洞的眸子,還有過分凌厲無情的眉,有些大的鷹鉤鼻,蒼白的臉色和這副瘦弱卻堅韌的身軀,唯一值得稱讚的也許就是那雙還算得上是筆直修長的腿了——男人覺得米歇爾真的應該去聖芒戈好好看一看眼睛。
這個用來形容美好的男孩女孩的詞語和他西弗勒斯·斯內普沒有半點可疑的聯繫。
他期盼米歇爾的注視,為他而痴迷,而駐足,卻發現自己沒有任何可供支付的底氣和籌碼。
因為他這個人啊,從沒有任何可取之處。
斯內普期盼米歇爾愛他,卻又恐懼他愛他。
他也是第一次如此憎恨,憎恨自己平庸至極甚至是醜陋的皮囊無法給這個已經三十多歲的老男人帶來一絲一毫的魅力,每每看見那些給米歇爾送情書的小巫師們時,他也不會承認自己心生嫉妒。
嫉妒那樣美好的,富有生氣的靈魂,嫉妒他們哪怕僅僅是站在一起就那麼相配,而自己從不屬於那樣的世界。
藍發巫師和他們才是一個世界的人。
而自己,西弗勒斯·斯內普只不過是沉舟,是枯木,日漸腐朽在悔恨和罪惡架構而成的陰暗裡,連他都不奢望能得到陽光的回眸。
但米歇爾似乎認定了魔藥大師,於是那些東西在剎那間成了灰飛煙滅的身外之物。
然後斯內普對自己並不出眾的外貌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激,至少在男巫的眼裡,這樣卑微且平凡的他足夠讓這抹降臨人間的孤獨月光心跳一剎。
在為這樣認知感到慶幸的同時,米歇爾對於情感的幼稚與生澀也讓更為年長的他覺得有些可愛,還有些想笑。
雖然斯內普沒有經歷過愛情,也沒有真正意義上動過心,但他知道人的情感很複雜——他的人生過了三十多年,斯內普還沒有參透其中的奧秘。
但他依舊能夠分辨出什麼是喜歡。
這樣清晰的頭腦和敏感的察覺只針對於米歇爾——他知道米歇爾的態度變化,很清楚。
天知道因為莉莉的事讓藍發巫師傷心時他有多麼懊悔,懊悔自己沒有早一點發現鄧布利多那個老蜜蜂的詭計。
沒錯,可惡的阿不思·鄧布利多,他對斯內普來說,可敬又可恨,所以他每每憤怒時也只是選擇逞一些口舌之快。
對於莉莉,他一直都很模糊,也許這樣模糊的情感和態度自他們決裂的那一刻就已經成型了——那是愛嗎,少年人懂愛嗎,友情和愛情誰又能分得清?
他曾經想了很久很久,卻發現答案始終找不到,無數次的嘗試和內心詰問不過是對自己的折磨和「消遣」。
厄里斯魔鏡……他不止一次站在這件魔法物品的面前,在奇洛動手之前,甚至是在救世主波特入學之前。
他什麼都看不到,西弗勒斯·斯內普面前的鏡子裡是一片徹骨的黑,沒有人,什麼都沒有。
原因是什麼,他不清楚,作為一個大腦封閉術大師,他很擅長隱藏所有的……所有無關緊要的情感……可是他也越來越無法看清自己……看清自己的心,甚至是靈魂。
他知道自己沒有未來,這樣的人生連欲望都不會擁有——又或者是被無聲的剝奪了。
斯內普覺得自己很累,支撐著他的只有那個信念——贖罪。
人在年輕的時候,總是容易犯錯,年輕代表著機會和熱情,但也代表著無知和莽撞。
是他的選擇造就了如今的斯內普,也摧毀了人生的其他可能。
他害死了莉莉,他要償還這份愧疚——對自己,對莉莉,也是對那個討厭鬼波特。
但米歇爾的出現,好像有什么正在悄悄的改變,厄里斯魔鏡中出現了他的身影——斯內普看見他們站在一起,如同一對戀人。
理智告知魔藥大師他不該沉溺,他有自己的責任和使命,但心底的聲音卻在一遍遍的反駁。
憑什麼?憑什麼他要為了這個本就不公的巫師界,為了鄧布利多那總是大發的善心去一輩子活在黑暗裡?
去他媽的,斯內普想罵人。
鄧布利多利用了自己的愧疚,而他情願如此。
他是個好人,他卻不是。
但是現在好像有什麼東西變了,斯內普有點不甘心了。
難道他就不配得到一點點……哪怕是一點點美好嗎?
當然不是,他第一次如此確信,確信一個結果,一個本該如此的事實。
米歇爾喜歡纏著他,像個徹頭徹尾的小孩——如果忽略掉他們之間沒有差十歲的這個客觀事實,斯內普簡直都要認為米歇爾對自己的依戀是孩童找到了令人信服的大家長的同等情況。
可事實並非如此,藍發巫師不是孩子,儘管他幼稚,不夠成熟,甚至連自己的喜歡都藏的拙劣,魔藥大師還是願意配合米歇爾的節奏,願意等待,等待一個他都不敢期盼的結果。
好在他等到了,也猜對了,斯萊特林的敏銳直覺沒有出錯。
他一直是個懦夫,是個膽小鬼,但有一天這樣的靈魂也能夠被看到,被毫無保留的珍愛,何其有幸,何其有幸。
於是斯內普接受了這份愛意,望著米歇爾的藍色眸子,來不及感慨其中漂亮的令他心動不已的顏色和光彩,魔藥大師第一次有些不知所措。
這樣純粹的人,這樣純粹的愛,真的是屬於他的嗎?
好在這真的,這一次的梅林好像起了些作用,他不再事與願違。
畢竟當那雙擁有著大海顏色的藍眼睛深深注視著他的時候,斯內普覺得任何人都會愛上他。
尤其是,這樣美麗的眸子裡只有他,只有西弗勒斯·斯內普一個人這個事實。
他成了那個被神明選中的幸運兒。
再後來啊……再後來發生了很多事,他知道了米歇爾的秘密,也了解了這個看似溫暖的藍發巫師,實則和他這個爛人一同品嘗過徹骨的痛。
他們好像更般配了,但是不知為何,斯內普覺得自己好難過,明明黑暗與黑暗更適合同頻,可他卻私心希望米歇爾永遠屬於光明與希望,而不是和他一樣,身處地獄,求索無門。
米歇爾曾被狠心丟棄,也曾因為命運的不公而被踐踏,墮入塵埃,但珍珠就是珍珠,不會因為環境而失去它本該擁有的光芒。
反倒是這些純粹的惡意,才顯得它可貴非常。
米歇爾的溫柔,米歇爾的冷漠,這個人的每一面,都不會使斯內普動搖半分。
他在意的是信任,米歇爾對他有所隱瞞,他害怕失去米歇爾的信任。
西弗勒斯·斯內普是個值得信任的人嗎?
或者說他會被人信任嗎?
鄧布利多的猶疑,鳳凰社眾人的猜忌,還有伏地魔每次見面例行的催心咒和強力攝神取念,都回答了這個問題。
他不被信任,無論是哪一方,無論是所謂正義,還是所謂邪惡。
他能夠被「接納」,不過是因為在自己身上,他們還有利可圖。
他一直都是可恥的中間人,割裂,破碎,被看不見的枷鎖纏繞、束縛。
斯內普以為他早就不在乎這些事了,但那晚看見米歇爾冰冷的眼神,看見那個不請自來的陌生男人,而最後藍發巫師的沉默為這次冷戰奠定開端。
巨大的失落和腦中襲來的空白壓垮了斯內普,他無法體面的退場,只能做出他最痛恨的懦夫的行為:逃跑。
是的,他逃跑了,從那個噩夢一般的房間裡。
斯內普以為只要他足夠冷漠,大腦封閉術的運轉足夠精深熟練,就能夠真的做到事不關己。
可他又看見了——看見米歇爾倒下,看見他痛苦不已——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根本無法真正的袖手旁觀,置身事外。
他抱住了他,也聽見了自己的心跳——它在說:別分開了,他們生來就應當在一起。
沒錯。
從此他們之間再也沒有任何秘密,還有,他們真正的擁抱了彼此。
斯內普很高興,前所未有的高興,唯一讓他無奈的一點大概就是
——真是的,米歇爾怎麼這樣愛哭,他的眼睛是水龍頭嗎,斯內普曾不止一次暗自腹誹,但每一次他都會把人按進懷裡,溫聲安慰。
唉,誰讓他總是心軟,也沒有除了藍發巫師的第二個人能令他如此在意。
在意到,他願意付出自己的一切,哪怕是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