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了就出來一起吃個早餐,很久沒吃到家裡的早餐了吧?」
話語迴響在空曠的古堡內,這是楊氏最後的房產。
自從三年前的那場事件,楊氏一落千丈,甚至需要靠變賣不動產來維持家族產業資金鍊的運轉。
楊廈這幾年到處陪臉,靠那些曾經楊氏看不上的小家族施捨度日。
羹勺與瓷碗輕聲碰撞,竟在詭異的氛圍之下敲出一點溫馨的柔情來。
一個身形佝僂的人從暗處緩緩走出。
「父親病了。」
沙啞的聲音宛如被禿鷲啃食的腐肉,開口都帶著頹敗的氣息。
餐桌上的女人拿著餐巾紙擦了擦嘴,語氣不變:「這是1年前的消息了,父親早走了。」
走了?
他回憶起在牢獄中那個人對他說的話,原來是騙他的嗎?
空洞渾濁的雙眼燃起的那點最後光火明明暗暗,徹底地滅了。
無所謂了。
「說吧,你需要我做什麼?」
楊廈抬眼,盯著自己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
楊崖雙肩垮得厲害,眼窩深深凹陷,眼底蒙著一層灰敗,渙散的眼神無法聚焦,此時正面無表情地盯著地面。
他在獄中被剔去了頭髮,面色蠟黃憔悴,眼下烏青,顯然已經很久沒睡到過一個好覺了。
看來這些年他過的也不好。
想到這兒楊廈心裡輕嗤一聲。
在牢里呆著,哪有過得好的?
她移開目光,語氣平緩又帶著淡淡的自嘲。
「我?我能需要你做什麼?」
楊崖身形微頓,他有些不敢相信:「他們說你需要我再幫你重振家族啊?!」
所以...所以他才從牢里跑出來的。
「你們騙我?」
原來那些人是這樣和他說的嗎?
怪不得她這個愚蠢的弟弟會巴巴地跑出來,被通緝了還要回來這個「家」。
楊廈笑得有些諷刺:「騙?你覺得是,那就是吧。」
這破敗的家族,還有什麼可重建的?
楊廈這話說得太過輕飄,讓楊崖開始自我懷疑。
覺得自己重新燃起的「興族希望」是多麼可笑,在他的長姐面前不值一提。
他已經不知道人生的方向標在哪了。
這群人是要作弄他嗎?
楊崖雙手無力垂落,他闔上雙眼,語氣里混著絕望。
「你們到底要做什麼。」
楊廈也不再和他打啞謎,獨自收拾餐盤。
她話說的不全,顯然並沒有打算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講清楚。
只是隨意地丟給他一個指令。
「讓你在帝國製造點動靜,吸引一下大眾的目光。」
但哪怕是這樣,哪怕只有一句命令似的語句。
楊崖還是點點頭,像是荒廢的機器再次被輸入程序和指令,只剩下遵行。
只要他還有用,其它的他不在乎。
盤子疊在一起,產生輕微的碰撞。
「你還吃不吃早餐?不吃我收了。」
這句話落下,楊崖艱難地轉動眼球。
他飄浮的目光落在餐桌上那早就備好的,卻已經冷掉的早餐。
僵硬的身軀開始移動,走到餐桌前坐下,機械地將那冷掉的早餐一點一點餵進肚子裡。
————————
施詩在私人宇宙飛艦上收到了陶妍年的信息。
【年糕:我覺得3588號的越獄和楊家脫不了干係。】
【詩:嗯,繼續。】
【年糕:我和行動組的小夥伴們討論過了,今天早上帝國的指揮官已經派人去楊家詢問了。】
帝國的人是在楊崖離開的10分鐘後趕到的。
古堡的外院只有零星幾個人在打掃,楊廈將人迎了進來,吩咐保姆給客人倒水。
哨警擺手:「不用拘束楊家主,我們只是來例行詢問的。」
這聲「楊家主」讓楊廈怔愣片刻,她已經很久沒聽過別人這麼叫她了。
哨警掏出記錄儀:「您只需要誠實回答就好。」
楊廈回聲神,卻也只是冷漠地點點頭。
記錄儀發出「滴」的一聲輕響,開始記錄。
哨警明知故問。
黑塔重刑犯越獄的新聞雖然熱度不高,但還是關注度也還是有的。
楊廈閉眼,仿佛並不想提及某個人,又像是極力忍耐著什麼。
她一言不發的模樣,在哨警眼裡就是拒不配合。
哨警眉頭微皺:「楊家主,我們是來例行詢問的,3588是在逃犯......」
3588這串數字和「在逃犯」這三個字觸碰到了楊廈敏感的神經。
這恥辱的稱呼仿佛將周遭的時光倒流,回到那個被人人唾罵的星際軍隊聯合大比上。
那是她第一次被別人往身上扔垃圾。
骯髒的、還帶著酸臭和蠕動的蛆蟲。
那些白花花的蟲子從垃圾上掉到她身上,讓她的胃部噁心得抽搐。
而現在,3588就是那個蟲子。
是她一切恥辱的起點!
楊廈瞬間瞪開雙眼,她臉色鐵青,眼底翻湧著戾氣。
哨警的話成了導火索,將多年的隱忍徹底點燃,消失殆盡!
她聲音尖銳又刺耳。
「不要給我再提他!這個楊家的罪人!要不是他...要不是他!楊家不至於淪落到這個地步!」
哨警被她猛然拔高的聲音嚇到了。
他趕緊安撫道:「楊家主您冷靜點,我們......」
只是例行詢問這幾個字還沒說出口,就被暴怒的楊廈打斷。
「冷靜?我怎麼冷靜?!!他這個廢物!就該永遠爛在黑塔那個暗無天日的牢籠里!」
楊廈越說越激動。
她已經分不清這到底是演給哨警看的一場戲,還是自己內心深處真實的情感了。
「他重傷嚮導!讓整個楊家成為眾矢之的!讓楊家陷入低谷的沼澤無法翻身!!!」
說到這,話里的怒火又真實了幾分。
「我...我每天都要給那些不知好歹的東西當狗!才能支撐起這個破楊氏!每天幾百張嘴等著吃飯!幾百隻墮落的米蟲等著吸乾我的血!!!」
她像是被掐住喉嚨的野獸,每聲嘶吼都在拉扯著受損的聲帶。
粗重的呼吸過後帶來的是仿佛踩住碎玻璃片般的尖利喊叫。
憤怒重重壓制著神經,宛如老舊破風箱的破音,生生刺激著在場所有人的耳膜,扎得生疼。
「這3年來,楊家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用尊嚴買來的!而這一切都是拜他所賜!!!他這個楊家的叛徒!星際的敗類!他有什麼臉活著!!!」
她罵得雙目赤紅,眼球充血也不想停下,儼然一副將理智拋擲腦後的樣子。
「他...他就應該死在黑塔的牢獄裡!現在反倒還跑出來了!!!」
說完她又將矛頭對準坐著的、站著的哨警。
「當初是你們把他抓起來的!為什麼他現在又會跑出來!!!又為什麼跑出來這麼多天了還沒抓到!!!」
楊廈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呼吸因為咆哮而急促起來。
「你們...你們和那些狗東西一樣!一個個是來看我的笑話、看楊家笑話的是不是?!!我問你是不是!!!」
......
哨警被轟出來了,這場上門調查無功而返,還挨了頓罵。
陶妍年和塞羅德雙雙展開精神領域,正帶著黑塔與帝國的哨兵軍隊根據楊崖逃跑留下的痕跡追蹤著。
哨警被轟出來的消息傳到兩人的耳朵里,陶妍年依舊保持懷疑態度。
「她是3588的家屬,就算兩人關係再差,3588越獄後大概率還是會再回去一趟的。」
塞羅德思索片刻,還是和帝國軍隊的指揮官溝通,安排人時刻緊盯楊家古堡。
要是3588真回去了,也能來個守株待兔。
……
再次接收到陶妍年發出的行動規劃信息的時候,施詩已經到達天狼星了。
「詩詩!這裡!」符消率先看見施詩。
他揮舞著胳膊好讓她更快找到自己。
施詩循著聲源望去,終於看到了符消。
她跟著人群朝符消的方向緩慢移動著。
符消一開始還在原地乖乖等著施詩過來,後面覺得這樣實在是太慢了。
他等不及,就直接逆著人流,撥開人群朝施詩的方向快速走去。
「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麻煩讓一讓。」
在說不知道多少遍不好意思後,他終於來到了施詩身邊。
施詩只覺得自己被一個溫暖的身軀抱在懷裡,熟悉的哨兵素蔓延。
肩膀上小黑的重量也隨之消失,顯示是被主人召回了。
她抬頭,是她的阿消。
符消這次輕輕擁抱了幾秒就鬆開了。
不能在原地久待,後面還有乘客要走,干站著會擋道。
他右手牽起施詩,整個右手臂膀將人半摟在懷裡,防止在人群攢動的時候被其他人撞到。
因為擁擠的人潮,兩人挨得更緊,施詩的臉幾乎整個貼在符消的胸膛上。
好在符消把她護得很好,她沒被擠到。
她聞到了符消身上好聞的哨兵素,比平常時候更加濃烈。
甚至聞久了,還帶著醉人的意味。
施詩疑惑,平時聞的時候怎麼沒有?
下一秒就想通了,很可能是易感期的緣故,嚮導對哨兵的感知更密切了。
好在她只是聞著有些晃神,產生的影響並沒有到動搖理智的地步。
她突然很慶幸自己注射的抑制劑是哨兵專用的,藥效大。
不然這會怕不是直接扒著符消不放了。
身後的乘客們大概是著急趕時間,手不斷往前推著。
符消一個趔趄差點沒穩住身形,施詩趕緊站直自己的身體作為支撐。
按照昨晚的計劃,兩人吃完飯後,施詩拉著他去買衣服。
符消乖乖地站在一邊,眼睛緊盯著挑衣的施詩。
「詩詩,不需要買的。」他還是有一兩套換洗衣服的。
施詩看都不看他,正認真地挑選著款式。
「提升訓練會出汗,你衣服就那一兩套,到時候全濕了沒幹淨衣服換怎麼辦?身上濕噠噠的話別靠近我。」
這話成功堵住了符消的嘴。
她挑了好多件衣服,一個一個拿著在符消身上比劃。
一開始還思考哪幾件更合適,到最後乾脆一起丟給服務員。
「都包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