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昭覺得自己最近過得太順了。
功課跟上了,字練得有模有樣了,沈硯看他的眼神從「審視」變成了「觀察」——雖然還是冷冰冰的,但至少沒那麼讓人後背發涼了。他甚至開始覺得,太傅府的日子也沒那麼難熬。每天讀書、習字、批例行奏報,偶爾幫沈硯煮碗面,日子過得像一條平緩的河,不起波瀾,但也淹不死人。
他忘了,平緩的河底下也有暗礁。
那天下午,沈硯在書房裡見客。來的是翰林院的幾個學士,年紀都不大,三四十歲的樣子,穿著青色官袍,說話文縐縐的,謝昭聽了幾句就覺得腦子發漲。沈硯讓他回房休息,他不想回去,就坐在書房隔壁的耳房裡,隔著一道牆,豎著耳朵聽。
他聽見一個學士說:「沈大人,小侯爺在府上可還安分?」語氣裡帶著一種讓謝昭不舒服的試探。沈硯沒有正面回答,只說了一句:「侯爺天資聰穎,學得很快。」謝昭聽了心裡一暖,但緊接著又聽見另一個學士說:「天資聰穎是不假,但聽說脾氣大得很,沈大人還是要多費心。」語氣裡帶著一種「我看他能安分幾天」的幸災樂禍。
謝昭攥緊了拳頭。他想起沈硯說過的話——「臣不放心外面的那些人。他們不知道侯爺變了,他們會用以前的方式對待侯爺。」這些學士,他們不認識現在的他,他們只認識以前那個縱馬長街、無法無天的小侯爺。在他們眼裡,他就是一個被送到太傅府管教的紈絝,一個需要「費心」的麻煩。他們不相信他會變好,甚至可能不希望他變好——他變好了,他們拿什麼當談資?
謝昭越想越氣,但他沒有衝進去。他忍了。
客人走了之後,謝昭從耳房出來,走進書房。沈硯正在收拾茶盞,看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侯爺聽見了?」
「聽見了。」謝昭的聲音硬邦邦的,「他們說我是麻煩。」
沈硯把茶盞放回托盤上。「侯爺在意他們說什麼?」
「我不在意。」謝昭說,「我在意的是——你為什麼不告訴他們,我已經變好了?」
沈硯轉過身,看著他。「侯爺覺得自己已經變好了?」
「臣沒有告訴他們侯爺變好了,因為侯爺還在變好的路上。」沈硯的聲音很平靜,「路沒走完,不能說到了。」
謝昭低下頭。沈硯說得對。他還在路上,離「到了」還遠。那些學士說的話雖然難聽,但有一句是對的——他確實還需要「多費心」。不是別人費心,是他自己。
「我知道了。」謝昭的聲音悶悶的,「我回去讀書。」
他轉身要走,沈硯叫住了他。「侯爺,臣沒有告訴那些學士侯爺變好了,還有一個原因。」
謝昭停下來,沒有回頭。
「臣不想讓他們知道。侯爺變好了,他們就會來巴結侯爺。巴結的人多了,侯爺就會飄。飄了,就會退回去。」沈硯的聲音很輕,「臣不想讓侯爺退回去。」
謝昭的鼻子一酸。沈硯不告訴別人他變好了,不是不認可他,是怕他被人捧殺。沈硯在保護他,用一種他看不見的方式。
「沈硯,」謝昭的聲音有些澀,「你能不能別什麼事都替我想?你累不累?」
身後沉默了一瞬。「累。」
謝昭轉過身,看著沈硯。沈硯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茶盞,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謝昭聽見他說「累」了。沈硯從來不說累,今天他說了。
「那你歇會兒。」謝昭走過去,把茶盞從沈硯手裡拿過來,放在桌上,「別收拾了,讓管家來。」
沈硯看著謝昭,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侯爺學會管臣了。」
「你管了我這麼久,我管你一下怎麼了?」謝昭拉著沈硯的袖子,把他按到椅子上坐下,「你坐著,我去給你倒杯茶。」
他跑出去,到廚房倒了杯熱茶,端回來放在沈硯面前。沈硯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侯爺泡的茶,比管家泡的好喝。」
謝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又在說好聽話。」
「臣說的是實話。」
謝昭在沈硯對面坐下,看著沈硯喝茶。沈硯喝茶的樣子很好看,垂著眼睛,睫毛微微顫著,嘴唇貼著杯沿,慢慢地抿。謝昭看得入了神,忘了移開目光。
沈硯放下茶盞,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侯爺看什麼?」
謝昭回過神,耳根一下子紅了。「沒、沒看什麼。」他低下頭,假裝在看桌上的摺子。摺子是翻開的,上面寫著什麼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他滿腦子都是沈硯喝茶的樣子。
完了。他在心裡說。他好像,真的,對沈硯,不只是「親近」了。
但他不敢承認。承認了,他和沈硯之間那層薄薄的窗戶紙就破了。破了之後是什麼?是更近,還是更遠?他不知道。他怕。
「侯爺。」沈硯的聲音把他從思緒中拉回來。
「啊?」
「摺子拿反了。」
謝昭低頭一看,手裡的摺子果然是倒著的。他的臉一下子紅透了,手忙腳亂地把摺子正過來,假裝在認真看。
沈硯沒有說話,但謝昭知道他在看自己。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不重不輕,像一隻手,輕輕地按在他心上。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謝昭的心跳慢慢平復下來,他開始真的看摺子。是一本關於京城治安的奏報,說最近東市有小混混聚眾鬧事,打傷了幾個商販,順天府抓了人又放了,因為那些小混混背後有人。謝昭看著看著,眉頭皺了起來。「沈硯,這個你看過了嗎?」
沈硯接過去,看了一眼。「看過了。順天府尹的摺子,說了等於沒說。」
「為什麼放了?打傷了人應該關起來啊。」
「因為那些小混混背後的人,順天府尹得罪不起。」
「誰?」
沈硯沉默了一瞬。「平陽侯府的人。」
謝昭的臉色變了。平陽侯府,和他鎮南侯府一樣,都是開國封侯的老牌世家。平陽侯府的小公子叫趙衍,和謝昭年紀相仿,以前一起喝過酒,算是酒肉朋友。趙衍這個人,比謝昭還混蛋。謝昭縱馬長街,趙衍當街調戲良家婦女。謝昭砸酒樓,趙衍砸戲園子。京城裡的人提起這兩個人,都說「鎮南小侯爺和平陽小公子,一對混世魔王」。現在謝昭被關在太傅府里讀書,趙衍還在外面逍遙。他的人打傷了商販,順天府不敢管。
「沈硯,這件事你打算怎麼辦?」
「臣會上摺子彈劾順天府尹。」
「彈劾有什麼用?換個順天府尹,還是不敢得罪平陽侯府。」
沈硯看著謝昭。「侯爺有什麼想法?」
謝昭想了想。「我寫封信給趙衍,讓他管好自己的人。」
沈硯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侯爺確定趙衍會聽侯爺的?」
「以前他不會聽,但現在——」謝昭咬了咬牙,「現在我和他不一樣了。我在太傅府讀書,他還在外面混。他要是還把我當一路人,就會聽。他要是不聽,那我就和他不是一路人了。」
沈硯看著謝昭,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波動——不是感動,是一種更安靜的、像是看到了什麼希望的光。
「侯爺寫吧。」沈硯把紙筆推到他面前,「寫完了臣看。」
謝昭拿起筆,鋪開紙,想了一會兒,開始寫。他寫得很快,但每個字都認認真真。寫完之後,他把信遞給沈硯。沈硯接過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可以。」沈硯把信折好,放進信封里,「臣讓人送去平陽侯府。」
謝昭看著沈硯封好信封,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他寫的信,沈硯說「可以」。不是「尚可」,是「可以」。他知道這兩個詞在沈硯心裡差著好幾層——尚可是勉強過得去,可以是真的可以。
「沈硯,」謝昭的聲音有些澀,「我是不是在做對的事?」
沈硯抬起頭。「侯爺覺得呢?」
「我覺得是。趙衍是我以前的朋友,他現在走的路是我以前走的路。那條路我走過,知道是死路。我不想讓他也走進去。」
沈硯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侯爺,臣為侯爺感到驕傲。」
謝昭的眼淚差點掉下來。沈硯說「驕傲」。不是「尚可」,不是「可以」,是「驕傲」。沈硯從來沒有說過這個詞,今天他說了。
「你別這麼說。」謝昭低下頭,聲音有些發抖,「我還沒到呢。」
「臣知道侯爺還沒到。但臣看到侯爺在路上走著,每一步都朝著對的方向。這就夠了。」
謝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氣。「我繼續讀書了。」他拿起書,翻開,開始讀。這一次他沒有分心,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認認真真的。
沈硯看著他低著頭的側臉,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然後他低下頭,繼續批摺子。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翻書的聲音和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窗外的海棠樹在風裡沙沙作響,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
謝昭讀著讀著,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抬起頭。「沈硯,你剛才說,那些學士說的話,還有另一個原因。你不想讓他們知道我已經變好了,怕他們捧殺我。那——等我真的到了的那一天,你會告訴他們嗎?」
沈硯放下筆,看著謝昭。「等侯爺到了的那一天,不需要臣告訴他們。他們自己會看見。」
謝昭笑了。「那我要讓他們看見。」
「臣知道。」
謝昭低下頭,繼續讀書。窗外的太陽慢慢西斜,陽光從窗欞間照進來,落在他寫的那些字上。那些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個都是他一步一步走過來的腳印。
他不知道終點在哪。但他知道,沈硯在旁邊看著。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