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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撒謊

2026-09-16 16:00:09 作者: 風輕雲淡1221

  趙衍的事過去之後,謝昭以為自己會消停一陣子。他沒有消停,他只是把那股折騰的勁兒從外面轉到了裡面。以前他折騰沈硯,現在他折騰自己。每天卯時不到就起來,比沈硯還早。讀書讀到深夜,比沈硯還晚。習字寫到手指抽筋,筆都握不住才停。

  沈硯看在眼裡,沒有說什麼。謝昭做得對的事,他不表揚。謝昭做得不對的事,他批評。謝昭做得過頭的事,他糾正。那天晚上,謝昭在書房裡抄《大學》,抄到第四遍了還不肯停。沈硯放下筆,看著他。

  「侯爺,夠了。」

  「我再抄一遍。」

  「侯爺已經抄了四遍。臣說過,每日習字一個時辰。侯爺今日寫了三個時辰。」

  「我寫得不好,要多練。」

  沈硯站起來,走到謝昭身邊,按住他正在寫字的手。「侯爺,夠了。」沈硯的聲音不高不低,但謝昭聽出了那層平靜底下的不容置疑。他抬起頭,看著沈硯。沈硯的眼睛還是那麼平靜,但謝昭在那平靜的下面看到了一樣東西——不是心疼,是一種更讓他難受的東西,是審視。

  「侯爺在跟自己較勁。」

  謝昭低下頭。「我沒有。」

  「侯爺有。侯爺覺得趙衍的事,是自己做得不夠好。所以侯爺拼命讀書、拼命習字,想證明自己夠好。」沈硯的聲音很輕,「但侯爺不需要證明。臣說過,臣看得見。」

  謝昭的鼻子一酸。「我不是證明給你看,我是證明給我自己看。」

  「證明給自己看,也不需要把自己逼成這樣。」沈硯鬆開按著謝昭的手,退後一步,「侯爺,路是走出來的,不是跑出來的。跑太快會摔,摔了要養傷,養傷的時候路就停了。不如慢慢走,一步一步的,不停就好。」

  謝昭的眼眶紅了。沈硯說的每一個字都對,可他不想聽。他想跑,他想快點到,他想變成沈硯說的那種「不需要證明」的人。可他不知道那要多久,他怕自己等不了那麼久。

  「侯爺,回去休息。今天的功課到此為止。」

  謝昭咬了咬牙,站起來,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回頭。「沈硯,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著急?」

  「臣覺得侯爺很努力。但努力和著急不一樣。努力是往前走,著急是怕走不到。侯爺不用怕走不到,因為臣會陪著侯爺走。」

  謝昭的眼淚掉了下來。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謝昭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右手腫了。不是受傷的那種腫,是用多了的那種腫。手指關節隱隱作痛,手腕酸脹,握拳都費勁。他想起昨天寫了三個時辰的字,又抄了四遍《大學》,難怪手會腫。他不想讓沈硯知道,把手縮在袖子裡,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早膳的時候,他用左手拿筷子。夾菜的時候手一直在抖,菜掉了好幾次,他乾脆不吃了。沈硯看著他,目光在他縮著的右手上停了一瞬,什麼也沒說。

  辰時,書房。謝昭用左手翻開書,開始讀。沈硯坐在對面批摺子,偶爾抬頭看他一眼。謝昭知道沈硯在看他的右手,他把右手藏在袖子裡,藏在桌下,藏在沈硯看不見的地方。

  巳時,沈硯放下筆。「侯爺,把右手伸出來。」

  謝昭的心跳漏了一拍。「幹什麼?」

  「臣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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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什麼?好好的。」

  「侯爺今天沒有用過右手。早膳用左手,翻書用左手,連倒茶都用左手。侯爺的右手怎麼了?」

  謝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沈硯什麼都看得見,他藏不住。

  「伸出來。」沈硯的聲音不高不低。

  謝昭慢慢地把右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手指腫了,關節處紅紅的,手腕比左手粗了一圈。沈硯看著那隻手,沉默了很久。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謝昭注意到,他握著筆的手指,指節泛白了。

  「侯爺昨天寫了幾個時辰?」

  「三個時辰。」

  「臣說夠了,侯爺為什麼不聽?」

  「我覺得不夠。」

  沈硯站起來,走到多寶閣前,打開那隻長條形的木匣,取出了那把烏木戒尺。謝昭的心一沉。又要挨打了?他的手已經腫了,再挨打會疼死的。


  沈硯走到他面前,沒有讓他伸手。他拿起謝昭的右手,翻過來,看著那隻腫了的手。他的手指很涼,觸碰到謝昭腫脹的關節時,謝昭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沈硯的手頓了一下。他鬆開謝昭的手,把戒尺放在桌上。

  「臣不打侯爺。」

  謝昭愣住了。「為什麼?」



  「罰什麼?」

  「罰侯爺不愛惜自己。」

  謝昭低下頭。沈硯說得對,他確實不愛惜自己。他只想快點到,忘了身體是走路的本錢。傷了身體,路就斷了,到不了了。

  「從今日起,侯爺每日習字不超過一個時辰。讀書不超過兩個時辰。申時之後不許碰筆,亥時之前必須就寢。」

  「沈硯——」

  「這是規矩。」沈硯的聲音不高不低,「侯爺不守規矩,臣會罰。侯爺守了規矩,但傷了自己,臣也會罰。因為不愛惜自己,也是錯。」

  謝昭的眼眶紅了。沈硯把「不愛惜自己」也寫進了規矩里。不是因為他給別人添了麻煩,是因為他會疼。沈硯不想讓他疼。

  「我知道了。」謝昭的聲音悶悶的,「我以後不寫了。」

  「臣沒有說不讓侯爺寫。臣說不要寫太多。寫夠了就停,手疼了就歇。路要一步一步走,字要一個一個寫。急不來。」

  謝昭點了點頭。沈硯從抽屜里拿出一隻瓷瓶,倒出一些藥膏,拉過謝昭的手,開始給他上藥。他的動作很輕很輕,輕到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東西。藥膏是涼的,塗在腫脹的關節上,涼絲絲的,把疼痛壓下去了一些。

  「疼嗎?」沈硯問。

  「不疼。」謝昭的聲音有些啞。

  沈硯沒有追問。他把藥膏塗滿每一根手指,每一處關節,然後輕輕地揉。力度不輕不重,剛好能把藥揉進去,又不至於讓疼痛加劇。

  謝昭看著沈硯低著頭的側臉,看著他垂著的睫毛,看著他專注的眼神,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感動——他已經感動過太多次了。是一種更深的、像是什麼東西被種進了心裡的感覺。沈硯在給他上藥,動作那麼輕,那麼慢,那麼認真。好像他的手是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值得花時間去治,去養,去等它好。

  沒有人這樣對待過他。太后心疼他,但太后的心疼是「你怎麼受傷了」,然後讓人去請太醫,讓別人來治他。沈硯不一樣,沈硯自己動手。沈硯的手那麼涼,藥膏那麼涼,可揉在一起的時候,就有了溫度。

  「好了。」沈硯鬆開他的手,「這幾天不要寫字了。等消腫了再寫。」

  謝昭看著自己被包了一層紗布的手,忽然問了一句:「沈硯,你對每個人都這麼好嗎?」

  沈硯的睫毛顫了一下。「臣只對侯爺這樣。」

  謝昭的心跳漏了一拍。「為什麼?」

  沈硯看著他,沉默了很久。「因為侯爺是第一個讓臣覺得,值得臣對他好的人。」

  謝昭的眼淚掉了下來。沈硯說「值得」。不是「應該」,不是「必須」,是「值得」。沈硯對他好,不是因為他值得,是因為沈硯覺得他值得。這是兩回事。前者是他自己掙來的,後者是沈硯給的。

  「沈硯,你這個人——」謝昭用沒受傷的左手擦了擦眼淚,「你說話能不能不要這麼好聽?」

  沈硯沒有回答。他把藥瓶和紗布收好,放回抽屜里,然後拿起筆,繼續批摺子。謝昭看著他的側臉,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用左手翻開書,繼續讀。右手包著紗布,不能寫字,但能翻書。他要讀書,讀到他不用沈硯說「值得」的那一天。

  他要自己值得。

  窗外的陽光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進書房,落在兩個人身上。海棠樹的影子在地上搖搖晃晃的,像在跳舞。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翻書的聲音和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

  謝昭讀著讀著,忽然停下來。「沈硯。」

  沈硯抬起頭。

  「我的手好了之後,你還能教我寫字嗎?」

  沈硯看著他。「侯爺想學,臣就教。」

  「想學。學到我的字和你一樣好看。」

  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那侯爺要學很久。」

  「很久是多久?」

  「很久很久。」

  謝昭笑了。「很久很久就很久很久。我不急。」

  沈硯沒有說話,但他的嘴角彎著的那個弧度,一直沒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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