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傷之後,沈硯給謝昭立了新規矩——每日習字不超過一個時辰,讀書不超過兩個時辰,申時之後不許碰筆,亥時之前必須就寢。謝昭覺得這些規矩可笑,他以前想寫多久寫多久,想讀多久讀多久,沒人管他。現在他努力了,反而被管得更嚴了。
「沈硯,你是不是見不得我用功?」那天下午,謝昭坐在書房裡,左手翻著書,右手還包著紗布,一臉不滿地看著沈硯。
沈硯頭都沒抬。「臣見不得侯爺用功用傷了自己。」
「那是意外。」
「侯爺把手寫到腫,不是意外,是故意。」
謝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沈硯說得對,他確實是故意的。他想看看自己的極限在哪,想知道自己能有多努力。結果極限到了,手腫了,沈硯生氣了。不是那種暴跳如雷的生氣,是那種不動聲色的、讓你自己覺得理虧的生氣。
「我知道了。」謝昭低下頭,「以後不會了。」
沈硯沒有再說什麼。
日子又恢復了平靜。謝昭的手消腫之後,沈硯繼續教他寫字,一筆一划地教。謝昭的字進步很快,雖然還達不到沈硯說的「可以」,但至少不再是「三歲小孩」的水平了。他甚至開始覺得寫字是一件有意思的事——筆尖落在紙上,墨跡暈開,像一朵花慢慢地開。沈硯誇過他一次,說「侯爺的字有骨了」。謝昭不知道「有骨」是什麼意思,但他覺得那應該是不錯的意思,因為沈硯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是彎著的。
可平靜的日子沒過幾天,新的風波就來了。
那天下午,沈硯被皇帝召進了宮。走之前,他的臉色不太好,不是生病的那種不好,是一種——像是知道要發生什麼不好的事的那種不好。謝昭問他怎麼了,他只說了一句「沒事」,就走了。
謝昭不信。
他坐在書房裡,批著沈硯留給他的例行奏報,心裡七上八下的。沈硯的臉色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怎麼都趕不走。他想起那些密報,想起有人在查鎮南侯府,想起沈硯說「臣在處理」。處理得怎麼樣了?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申時,沈硯回來了。他的臉色比走之前更差了,白得像紙,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他走進書房,脫下外袍,掛在衣架上,在書案後坐下,拿起筆,開始批摺子。
和平時一模一樣。
但謝昭知道,不一樣。
「沈硯,」謝昭放下手裡的書,「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事。」
「你騙人。你的臉色很差。」
沈硯的筆尖頓了一下。「臣沒事。侯爺繼續讀書。」
謝昭沒有繼續讀書。他站起來,走到沈硯面前,看著他的眼睛。「沈硯,你說過,不懂的事來問你。我現在問你,宮裡出什麼事了?是不是關於鎮南侯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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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看著他,沉默了很久。那雙眼睛裡的平靜,像一面結了冰的湖,看不出下面是什麼。但謝昭知道,下面有東西。有沈硯不想讓他知道的東西。
「侯爺,臣不能說。」
「為什麼?」
「因為說了,侯爺會擔心。擔心了,就會分心。分心了,就會做錯事。做錯了事,就會被人抓住把柄。」
謝昭的眼眶紅了。「你不說,我更擔心。」
沈硯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謝昭。
「有人在查鎮南侯府。」沈硯的聲音很輕,「不是一般的查,是在找侯爺父親的舊部,在查侯爺家的田產、商鋪、產業。他們想證明,鎮南侯府有謀反的嫌疑。」
謝昭的腦子一片空白。謀反?他父親?他父親鎮守南疆十幾年,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他父親是戰死沙場的,不是被砍頭的。這樣的人,怎麼可能謀反?
「誰在查?」
「臣還不能確定。但臣懷疑,是平陽侯府。」
謝昭的瞳孔猛地一縮。平陽侯府。趙衍。他想起自己寫給趙衍的那封信,想起趙衍當眾念了他的信,踩了他一腳。他以為那只是趙衍不把他當回事,現在他知道了,那不是不把他當回事,是在試探。趙衍在試探他,試探沈硯,試探鎮南侯府的底牌。
「沈硯,我是不是做錯了?」謝昭的聲音在發抖,「我不該給趙衍寫信。那封信讓他知道,我在意鎮南侯府的事。他知道我在意,就會去查。」
沈硯轉過身,看著他。「侯爺沒有做錯。侯爺寫信給趙衍,是想幫他。趙衍利用侯爺的信,是趙衍做錯了。侯爺不需要為別人的錯負責。」
「可如果我沒有寫那封信——」
「如果侯爺沒有寫那封信,趙衍也會從別的地方查。他查鎮南侯府,不是從侯爺寫信開始的。是從侯爺來臣府上那天開始的。」
謝昭愣住了。「什麼意思?」
「侯爺來臣府上之前,是京城最無法無天的小侯爺。太后把侯爺送到臣這裡,是向天下人表明,侯爺需要管教,鎮南侯府需要收斂。有人看到這個機會,想趁火打劫。」
謝昭的眼淚掉了下來。他來太傅府,不是因為太后想管他,是因為太后在保護他。把他送到沈硯這裡,讓天下人看到鎮南侯府在低頭,在認錯,在收斂。這樣那些想查鎮南侯府的人,就沒有藉口動手。沈硯接下這個差事,不是因為聖旨,是因為太后需要他,需要他來保護謝昭,保護鎮南侯府。
「沈硯,你——你早就知道?」
「臣從一開始就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告訴侯爺,侯爺就會像現在這樣。哭,著急,想衝出去找人算帳。」沈硯的聲音很輕,「臣不想讓侯爺變成那樣。臣想讓侯爺好好讀書,好好習字,好好守規矩。等侯爺長大了,強大了,沒有人敢動鎮南侯府的時候,侯爺自然會知道。」
謝昭哭得更凶了。沈硯瞞著他,不是不信任他,是怕他受傷。沈硯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事,查密報、應付朝堂、應對平陽侯府的試探,還要管他讀書、習字、守規矩。他每天只睡兩個時辰,不是不困,是沒有時間睡。
「沈硯,你為什麼不讓我幫你?」謝昭的聲音帶著哭腔。
「侯爺在幫臣。」
「我幫你什麼了?」
「侯爺好好讀書,好好習字,好好守規矩,就是在幫臣。侯爺安穩,臣才能安心處理外面的事。侯爺出事,臣就要分心。臣一分心,就會被人抓住把柄。」
沈硯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波動。不是感動,是一種更安靜的、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重擔的輕鬆。
「臣知道。」沈硯說。
那天晚上,謝昭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沈硯說的那些話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有人在查鎮南侯府,想證明他父親謀反。平陽侯府在趁火打劫。太后把他送到太傅府,是在保護他。沈硯接下這個差事,也是在保護他。所有人都在保護他,只有他什麼都不知道,每天在太傅府里讀書、習字、煮麵,覺得自己很努力,覺得自己在變好。
他以為自己走得很快了,可和沈硯比起來,他走得太慢了。沈硯在前面扛著所有的風雨,他在後面慢悠悠地走,還覺得自己了不起。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不能再這樣了。他不能只做那個被保護的人。他要快點長大,快點變強,快點走到沈硯身邊,和他站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謝昭比平時早起了半個時辰。他洗漱完,走到書房,沈硯已經在了。沈硯看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侯爺怎麼起這麼早?」
「睡不著。」
沈硯沒有追問。謝昭在書案後坐下,翻開書,開始讀。他讀得比平時更認真,每一個字都看進去,每一句話都想明白。不懂的就問沈硯,問完了記在紙上,背下來。
沈硯看著他,目光里有了一絲謝昭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欣慰,是一種更安靜的、像是看到了什麼希望的光。
「侯爺,」沈硯的聲音很輕,「不用這麼急。」
「我沒有急。」
「侯爺有。侯爺想快點長大,幫臣分擔。」
謝昭的筆尖頓了一下。沈硯看出來了。他什麼都看得出來。
「臣知道侯爺想幫忙。但侯爺現在能做的,就是好好讀書。讀懂了,才能看懂奏報。看懂了,才能幫臣批摺子。批好了,臣才能省出時間處理別的事。」沈硯的聲音很平靜,「侯爺不是在幫臣,就是在幫臣。」
謝昭的鼻子一酸。「好。我好好讀書。讀懂了,幫你看奏報。看懂了,幫你批摺子。批好了,你省出時間處理別的事。」
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臣等著。」
謝昭低下頭,繼續讀書。窗外,海棠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像是在說什麼。陽光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進書房,落在兩個人身上。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他不知道前面的路還有多長,不知道風雨什麼時候會來。但他知道,沈硯在前面走著,他要跟上去。不是被保護地跟著,是並肩地跟著。他走快一點,再快一點,總有一天能走到沈硯身邊。
到那天,他不再是鎮南侯府的小侯爺,沈硯也不再是太傅。他們是兩個人,站在一起,扛著同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