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交出去之後的第三天,謝昭以為沈硯會有什麼動作。比如進宮面聖,比如召見相關官員,比如把那個信封里的東西變成一道彈劾的摺子。可沈硯什麼動作都沒有。每天照常卯時起床,照常批摺子,照常在他讀書走神的時候說一句「侯爺專心」。
謝昭忍不住了。
那天下午,他在書房裡放下筆,看著沈硯。「沈硯,那封信你遞上去了嗎?」
沈硯頭都沒抬。「沒有。」
「為什麼?」
「時機未到。」
「什麼時候才算到?」
沈硯放下筆,看著謝昭。「等平陽侯府自己露出破綻。」
謝昭愣了一下。「他們會自己露出破綻?」
「會。他們查鎮南侯府,查了這麼久,什麼也沒查到。他們急了。急了就會出錯。出錯了,臣就能抓住他們的把柄。」
「那要等多久?」
沈硯沉默了一瞬。「臣不知道。可能一個月,可能一年。但臣會等。等他們自己跳出來。」
謝昭攥緊了拳頭。等。又是等。他這輩子最不擅長的事就是等。他想衝出去,想做點什麼,想親手把平陽侯府那些人的嘴臉撕開。可他不能。沈硯說了,衝動會壞事。他答應過沈硯,不衝動。
「好。我等。」謝昭深吸一口氣,「但我不會幹等。我幫你查。」
沈硯看著他。「侯爺怎麼查?」
「你給我的那些例行奏報,裡面有很多地方的信息。我會仔細看,看到和平陽侯府有關的,就摘出來給你。」
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侯爺已經在幫臣了。」
謝昭低下頭,繼續批摺子。他看得很仔細,每一個字都不放過。以前他看奏報,只看大概,知道什麼意思就行。現在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到「平陽」「鹽」「江南」「稅」這些字眼,就停下來,反覆看幾遍,確認沒有漏掉什麼。
沈硯看著他認真的樣子,沒有說話。但謝昭知道沈硯在看。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不重不輕,像一隻手,輕輕地按在他背上。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謝昭每天在奏報里找線索,找到了就摘出來給沈硯。沈硯看了,有的點頭,有的搖頭。點頭的,說明有用。搖頭的,說明他想多了。
謝昭不急。他知道,找線索就像在沙子裡淘金,淘一百次可能都淘不到一粒。但他願意淘。因為每淘一次,他就離沈硯更近一步。
那天下午,謝昭在一本關於江南水利的奏報里看到了一行字——「平陽侯府占用水渠,灌溉自家田地,致下游百畝良田無水可用。」他的手頓了一下。占用水渠。這不是偷稅漏稅,這是欺壓百姓。平陽侯府不僅偷朝廷的錢,還搶百姓的水。
「沈硯,你看這個。」謝昭把奏報遞給沈硯。
「這個有用。」沈硯把奏報放在一邊,「占用水渠,致百姓無水灌溉。這是大罪。平陽侯府敢做這種事,說明他們已經不把朝廷放在眼裡了。」
「那你能彈劾他們了嗎?」
「還不夠。彈劾需要證據。這一條奏報,是江南道的一個小縣令寫的,沒有署名,沒有具體日期,沒有證人。拿到朝堂上,平陽侯府一句話就能推翻。」
謝昭咬了咬牙。「那怎麼辦?」
「等。等更多的人站出來。」
謝昭知道沈硯說得對。可他心裡憋得慌。平陽侯府占用水渠,百姓無水灌溉,莊稼枯死,一家人沒飯吃。而他在太傅府里,每天吃著熱飯熱菜,讀著書,寫著字,什麼都做不了。
「沈硯,我能不能做點什麼?不是查線索,是——幫那些百姓。」
沈硯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侯爺想怎麼幫?」
「我寫封信給江南道的官員,讓他們查這件事。」
「不行。」
「為什麼?」
「因為侯爺寫信給江南道的官員,他們會覺得侯爺在拉攏他們。拉攏不成,他們會把信交給平陽侯府。平陽侯府拿到信,就會知道有人在查他們。他們就會收手,把證據銷毀。到時候,臣什麼都查不到了。」
謝昭低下頭。沈硯說得對。他寫信,只會壞事。他什麼都做不了。
「侯爺,」沈硯的聲音很輕,「臣知道侯爺心裡難受。看到百姓受苦,自己卻什麼都做不了,這種感覺臣也有。但臣要告訴侯爺,現在做不了,不代表以後做不了。侯爺把根扎深,以後能做的事,比現在多得多。」
謝昭抬起頭,看著沈硯。「你以前也是這樣嗎?看到百姓受苦,自己卻什麼都做不了?」
沈硯沉默了一瞬。「臣剛做官的時候,看到江南水災,百姓流離失所,臣想賑災,想救人。但臣只是一個七品編修,沒有權力,沒有銀子,什麼都做不了。臣只能等。等了三年,臣升了官,有了權力,有了銀子,臣去江南賑災,救了很多人。」
謝昭的眼眶紅了。「你等了三年?」
「三年。」沈硯的聲音很輕,「三年裡,臣每天告訴自己,等。等到了,就能救更多的人。」
謝昭深吸一口氣。「好。我等。等到了,我幫那些百姓把水渠搶回來。」
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臣等著。」
那天晚上,謝昭躺在床上,想著沈硯說的那些話。沈硯等了三年,才等到機會救人。他等了多久?才幾天。他連幾天都等不了,沈硯等了三年。他以前覺得自己很努力,覺得自己在變好,覺得自己離沈硯越來越近。現在他知道了,他離沈硯還差得很遠。不是差在學問上,不是差在規矩上,是差在心上。沈硯的心能裝下三年的等待,他的心連三天都裝不下。
他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掛在海棠樹的枝頭,像一個銀色的盤子。海棠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像是在說什麼。
「沈硯,」他在心裡說,「我會學會等的。」
第二天早上,謝昭照常卯時起床,照常去書房讀書。他翻開書,讀了半個時辰,沈硯來了。沈硯的臉色還是不好,眼下青黑還在,但他把頭髮束得整整齊齊,衣袍一絲不苟。謝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讀書。
他要把根扎深。深到能裝下三年的等待。
午時,管家送來午飯。謝昭吃了幾口,發現沈硯又沒怎麼動筷子。他把一塊紅燒肉夾到沈硯碗裡。「吃。」
沈硯看著碗裡的肉,沉默了一瞬,拿起筷子,吃了。
「沈硯,」謝昭放下筷子,「你以後,能不能按時吃飯?你總是不吃,胃會壞的。」
沈硯看著他。「侯爺在管臣?」
「對。我在管你。你管了我這麼久,輪也輪到我管你了。」
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臣知道了。」
謝昭低下頭,繼續吃飯。紅燒肉是熱的,米飯是香的,湯是鮮的。他吃得很快,因為他要快點吃完,快點讀書,快點把根扎深。
窗外,海棠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陽光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進書房,落在兩個人身上。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但他知道,沈硯在等。他也要學會等。等平陽侯府露出破綻,等那些百姓的水渠被搶回來,等他父親被證明清白。等他自己,變成那個能扛事的人。
不是被保護地站著,是並肩地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