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日子像一條平緩的河,不起波瀾,但水下有東西在動。
謝昭每天照常讀書、習字、批奏報。他把根往下扎,一點一點地,不急不躁。沈硯說等,他就等。沈硯說不衝動,他就不衝動。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規矩的人——不是裝的,是真的。他開始習慣卯時起床,習慣辰時用膳,習慣在書房裡一坐就是一天。他開始覺得,這樣的日子也沒什麼不好。安靜,踏實,像一棵樹,慢慢地長。
但他知道,樹在長的時候,別人也在動。
那天下午,謝昭在批一本關於山東糧價的奏報時,看到了一個名字——趙衍。平陽侯府的小公子,他以前的朋友,那個把他寫的信當眾念了當笑話踩的人。奏報上說,趙衍在山東老家強占民田,打傷了人,被當地官員告到了京城。但案子到了刑部,就沒了下文。
謝昭把奏報遞給沈硯。「趙衍強占民田,打傷了人。刑部為什麼不辦?」
沈硯接過去,看了一遍,放在一邊。「因為刑部尚書是平陽侯的門生。」
「那就讓他這麼逍遙法外?」
「不會。」
「什麼時候辦?」
沈硯看著謝昭。「等。等更多的人站出來。」
又是等。謝昭已經學會等了,但聽到「等」字的時候,心裡還是會緊一下。不是急,是一種——像是什麼東西被壓住了的感覺。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慢慢地吐出來。
「好。我等。」
沈硯看著他,目光里有了一絲謝昭以前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欣慰,是一種更安靜的、像是看到了什麼希望的光。
「侯爺,」沈硯的聲音很輕,「臣知道等很難。但等到了,就會值得。」
謝昭點了點頭。他相信沈硯。沈硯說值得,就一定值得。
日子繼續過。謝昭每天在奏報里找線索,找到了就摘出來給沈硯。沈硯看了,有用的留下,沒用的退回來。謝昭不急。他知道,找線索就像釣魚,急的人釣不到。他要把自己變成一潭靜水,等魚自己上鉤。
那天傍晚,謝昭在書房裡收拾東西的時候,發現沈硯的抽屜沒有鎖好。不是紫檀木匣子那個抽屜——那個抽屜沈硯從來不鎖,裡面放的都是日常用的東西。謝昭本來不想看,但他看到了一張紙的邊角,上面寫著一個他熟悉的名字——謝珩。他父親的名字。
他的手頓了一下。他猶豫了片刻,還是把那張紙抽了出來。
是一封信。不是沈硯寫的,是別人寫給沈硯的。信上說,平陽侯府在查鎮南侯府的時候,找到了一個當年在謝珩手下當兵的舊部,那人願意作證,證明謝珩沒有謀反。但那人現在被平陽侯府的人看住了,出不來。
謝昭的手開始發抖。有人願意作證。有人願意證明他父親是清白的。但那個人被平陽侯府的人看住了,出不來。他需要救他出來。
「侯爺。」
謝昭猛地轉過身。沈硯站在書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粥。他的目光落在謝昭手裡那封信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謝昭注意到,他端著粥碗的手指,指節泛白了。
「沈硯,這是什麼?」謝昭的聲音有些發抖。
沈硯走進來,把粥碗放在桌上,走到謝昭面前,伸出手。「侯爺,把信給臣。」
謝昭沒有給。「我問你,這是什麼?」
沈硯看著他,沉默了一瞬。「是一個願意作證的證人。平陽侯府的人找到了他,把他看住了。臣在想辦法救他出來。」
「什麼時候知道的?」
「三天前。」
「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告訴侯爺,侯爺就會像現在這樣。激動,著急,想衝出去救人。」
謝昭的眼淚掉了下來。「那個人能證明我爹清白。他被關著,你不告訴我,你自己想辦法。你想了三天,想出辦法了嗎?」
沈硯沉默了一瞬。「臣在想辦法。」
「你想不出來。」謝昭的聲音帶著哭腔,「你在朝堂上有人,但在外面沒有人。你沒有兵,沒有刀,沒有人手。你救不了他。」
沈硯的睫毛顫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因為謝昭說的是對的。他在朝堂上有權力,但在外面,他沒有兵,沒有刀,沒有人手。他救不了一個被平陽侯府看住的人。
「我有。」謝昭擦了一把眼淚,「我爹的舊部,還在軍中的那些。他們聽我的。」
「不行。」沈硯的聲音提高了,「侯爺不能動那些人。動了,就是告訴平陽侯府,鎮南侯府還有勢力。他們會拿這個做文章,說侯爺圖謀不軌。」
「那你說怎麼辦?」謝昭的聲音也提高了,「人救不出來,我爹就洗不清。洗不清,平陽侯府就會一直查。查到什麼時候?查到他們把假的變成真的?」
沈硯看著謝昭,沉默了很久。那雙眼睛裡的平靜,像一面結了冰的湖。但謝昭知道那湖下面有東西,有沈硯不想讓他看見的東西。
「臣去救。」沈硯的聲音很輕。
謝昭愣住了。「你怎麼救?」
「臣親自去山東。把人帶回來。」
「你——你一個人?」
「一個人。」
「不行。」謝昭搖頭,「你去山東,來回至少半個月。朝堂上的事怎麼辦?太后那邊怎麼辦?我怎麼辦?」
沈硯看著他。「侯爺在府里讀書。臣去半個月,回來檢查侯爺的功課。」
謝昭的眼淚又涌了出來。「沈硯,你不能一個人去。太危險了。平陽侯府的人知道你是誰,他們不會讓你把人帶走的。」
「臣會有辦法。」
「你有什麼辦法?你是太傅,你是文官,你不會打架,不會用刀,不會——」
「臣會。」
謝昭愣住了。沈硯說他「會」。會什麼?會打架?會用刀?沈硯?那個每天坐在書房裡批摺子、喝茶、教他寫字的沈硯?
「侯爺忘了,臣是寒門出身。寒門出身的人,什麼都會。讀書,寫字,打架,用刀。臣都會。」
謝昭看著沈硯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平靜,不是湖,是刀。藏在鞘里的刀。他從來沒有見過沈硯用刀,但他忽然相信,沈硯真的會。
「我跟你去。」謝昭說。
「不行。」
「為什麼?」
「因為侯爺去了,臣要分心照顧侯爺。分心了,就救不了人。」
「我不需要你照顧。我也會打架,會用刀。我爹教過我。」
沈硯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侯爺,臣不能讓侯爺去冒險。侯爺是鎮南侯府唯一的血脈。侯爺出事,鎮南侯府就斷了。」
謝昭的眼淚又涌了出來。「你也是人。你出事,你——你就沒了。」
沈硯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沈硯,你總是替我想。你有沒有想過,我也會替你擔心?你一個人去山東,半個月沒有消息,我會怎麼想?我會急,會慌,會睡不著覺。你不讓我去冒險,你自己去冒險,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沈硯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經黑了,只有桌上的燈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你拿什麼保證?」
沈硯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了謝昭的小指。和那次在書房裡一模一樣——涼涼的指節,不輕不重的力度,像一個小小的承諾。
「臣拿這個保證。」
謝昭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他低下頭,看著兩個人勾在一起的小指。沈硯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勾著他的小指的時候,像是把什麼東西系在了一起。
「沈硯,你答應我,一定要回來。」
「臣答應侯爺。」
「你要是回不來,我——我去山東找你。」
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臣會回來的。侯爺在府里讀書,等臣回來檢查功課。」
謝昭用袖子擦了擦臉,深吸一口氣。「好。我讀書,等你回來。你回來的時候,我的字會比現在好看。」
「臣等著。」
沈硯鬆開小指,把桌上的粥碗端起來,遞給謝昭。「粥涼了,但還能喝。」
謝昭接過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涼的,紅棗的味道還在,甜味淡了一些。但他覺得這是他喝過的最好喝的粥。不是因為粥好喝,是因為這是沈硯端給他的。沈硯要去山東了,半個月見不到。這碗粥,是他在沈硯走之前,喝到的最後一碗。
「沈硯,」謝昭放下粥碗,「你什麼時候走?」
「明天一早。」
「我送你。」
「不用。侯爺卯時起床讀書,臣卯時已經出城了。」
謝昭的鼻子一酸。「那你到了山東,給我寫信。」
「臣會的。」
那天晚上,謝昭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他想著沈硯要去山東,一個人,去救那個願意作證的證人。他想著沈硯說的「臣會」——會打架,會用刀。他想像不出沈硯打架的樣子,但他相信沈硯。沈硯從來沒有騙過他。
他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不圓,缺了一角,像一個被咬了一口的餅。海棠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像是在說什麼。
「沈硯,」他在心裡說,「你一定要回來。」
第二天卯時,謝昭準時醒了。他洗漱完,走到書房,沈硯不在。書案上放著一封信,信封上寫著「謝昭親啟」四個字。他拆開信,裡面只有一行字——
「侯爺,臣去山東了。半個月後回來。侯爺好好讀書,好好習字,好好守規矩。臣回來檢查。」
謝昭的眼淚掉了下來。他把信折好,放進袖子裡。然後他在書案後坐下,翻開書,開始讀。他讀得很認真,每一個字都看進去,每一句話都想明白。他要把根扎深,深到沈硯回來的時候,能看到他長了多少。
窗外,海棠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陽光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進書房,落在空著的對面座位上。
沈硯不在。但謝昭知道,他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