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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證人

2026-09-16 16:00:37 作者: 風輕雲淡1221

  老劉來的那天晚上,謝昭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著父親的事。五歲那年父親出征,臨走時摸著他的頭說「昭兒乖,爹回來給你帶糖吃」。他沒有等到糖,等到的是一具棺材。棺材裡沒有屍骨,只有父親生前穿過的盔甲和一把斷了的刀。太后說,父親死在南疆的瘴氣里,屍骨運不回來。他那時候太小,不懂什麼叫死,只知道父親不會再回來了。

  現在,有人要把他父親從棺材裡拖出來,釘上「謀反」的罪名。

  謝昭把臉埋進枕頭裡,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聲。沈硯說過,不能衝動。他答應過沈硯,不衝動。可他心裡像有一把火在燒,燒得他渾身發疼。他恨平陽侯府,恨那些想把他父親變成罪人的人。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躺在被窩裡哭。

  第二天早上,謝昭照常卯時起床。他的眼睛腫了,眼圈發黑,臉色很差。他在銅鏡前站了一會兒,用冷水洗了臉,又用涼帕子敷了敷眼睛,直到看不出哭過的痕跡,才走出房間。

  書房裡,沈硯已經在了。他看見謝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什麼也沒說,把一摞摺子推到他面前。「侯爺,今天的例行奏報。」

  謝昭坐下來,翻開摺子,開始摘錄。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把重點寫在紙上。他的手很穩,和平時一樣。但他的心不穩。他的心裡有一個人在喊——我要見老劉,我要問他我爹的事,我要知道真相。

  可他忍住了。

  沈硯說過,不能見。見了,平陽侯府就會知道。知道了,就會說他們串供。他不能給沈硯添麻煩。

  一上午,謝昭批完了所有的例行奏報。他把摘錄好的紙張遞給沈硯,沈硯接過去,看了一遍。「可以了。」沈硯把紙張放在一邊,看著謝昭,「侯爺,臣今天要進宮。老劉的證詞,臣要遞上去。」

  謝昭的心跳加速。「今天?」

  「今天。」

  「我跟你去。」

  「不行。」

  「為什麼?」

  「侯爺去,就是告訴平陽侯府,鎮南侯府在反擊。他們會做好準備,把證據銷毀,把證人藏起來。臣一個人去,他們不知道臣手裡有什麼,會慌。慌了,就會出錯。」



  「不知道。可能中午,可能晚上。侯爺在府里讀書,等臣回來。」

  謝昭深吸一口氣。「好。我等你。」

  沈硯站起來,穿上外袍,拿起那疊證詞,走出了書房。謝昭跟到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的盡頭。陽光照在沈硯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謝昭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影子,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在怕什麼?怕沈硯出事?怕皇帝不信?怕平陽侯府反撲?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當沈硯的背影消失在轉角的那一刻,他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謝昭回到書房,在書案後坐下,翻開書,開始讀。他讀不進去。那些字像螞蟻一樣在紙上爬,他一個都不認識。他把書合上,站起來,在書房裡走來走去。走了幾圈,又坐下,翻開書,繼續讀。還是讀不進去。他把書扔到一邊,走到院子裡,站在海棠樹下。

  他在海棠樹下站了很久,站到腿發酸,站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

  午時,管家送來午飯。謝昭吃了幾口,吃不下。他把碗筷放下,走到書房門口,朝宮門的方向看。宮門在很遠的南邊,他看不見。但他知道,沈硯在那裡。在皇帝面前,替他的父親證明清白。

  他回到書房,坐下來,鋪開一張紙,開始寫字。他寫了一個「永」字,又寫了一個「沈」字,又寫了一個「昭」字。他把三個字排在一起,看著它們。「永」「沈」「昭」——永遠,沈硯,謝昭。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寫這三個字,但他覺得這三個字放在一起,很好看。

  他寫了一遍又一遍,寫到手腕發酸,寫到墨汁用干,寫到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

  申時,謝昭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管家的腳步聲——管家的腳步聲輕,像貓一樣。這腳步聲穩,有節奏,每一步的距離都一樣。沈硯。

  謝昭扔下筆,跑出書房。沈硯站在迴廊的轉角處,穿著一身官袍,手裡拿著一個信封。他的臉色很白,眼下青黑更重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平時那種平靜的亮,是一種——像是完成了什麼大事之後的、鬆了一口氣的亮。


  「沈硯!」謝昭跑過去,在他面前停下來,「怎麼樣?皇帝信了嗎?」

  沈硯看著他,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皇帝信了。老劉的證詞,皇帝看了。他說,會派人去山東核實。」

  謝昭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真的?」

  「真的。」

  「那我爹——清白了?」

  沈硯沉默了一瞬。「還沒有。核實之後,才能算清白。但皇帝信了,這就是第一步。」

  謝昭用袖子擦了擦臉,深吸一口氣。「第一步就第一步。有第一步,就有第二步。」

  沈硯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波動。不是感動,是一種更安靜的、像是看到了什麼希望的光。

  「侯爺,」沈硯的聲音很輕,「臣餓了。」

  謝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哭著笑,笑著哭,狼狽極了。「我去給你煮麵。」

  他跑進廚房,燒水,煮麵,放醬油,撒蔥花。動作比上次熟練多了,沒有把面煮糊,沒有把湯灑出來。他端著碗走回書房,沈硯已經坐在書案後了。他把碗放在沈硯面前,沈硯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怎麼樣?」

  「尚可。」

  謝昭笑了。尚可。沈硯說尚可,就是好吃。他坐在沈硯對面,看著沈硯吃麵。沈硯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什麼珍饈美味。一碗陽春麵,他吃了將近一刻鐘。吃完之後,他把空碗放在桌上,看著謝昭。

  「侯爺,臣今天在宮裡,想起了一件事。」

  「什麼事?」

  「臣想起侯爺剛來府上的時候,第一天就把臣的茶具砸了。」

  謝昭的臉紅了。「你提這個幹什麼?」

  「臣想起那時候的侯爺,和現在的侯爺,像兩個人。」

  謝昭低下頭,看著自己寫的那些字。「永」「沈」「昭」,排在一起。他想起剛來太傅府的時候,他恨沈硯,恨他的規矩,恨他的戒尺,恨他那張永遠平靜的臉。現在他不恨了。不是因為他習慣了,是因為他知道了——沈硯的規矩,是傘。沈硯的戒尺,是路。沈硯的平靜,是他在扛著風雨的時候,不想讓謝昭看見。

  「沈硯,」謝昭的聲音很輕,「謝謝你。」

  沈硯的睫毛顫了一下。「謝什麼?」

  「謝你幫我爹證明清白。謝你管我。謝你——沒有放棄我。」

  沈硯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太陽已經落山了,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橘紅色。海棠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

  「侯爺,」沈硯的聲音很輕,「臣不會放棄侯爺。永遠不會。」

  謝昭的眼淚又涌了出來。他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臉,深吸一口氣。「我去洗碗。」

  他端著空碗,走出書房。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沈硯,面好吃嗎?」

  身後沉默了一瞬。「好吃。」

  謝昭笑了。他走出去,走進廚房,把碗洗了。他站在廚房裡,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不圓,缺了一角,像一個被咬了一口的餅。海棠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像是在唱歌。

  他想起沈硯說的那句話——「臣不會放棄侯爺。永遠不會。」

  他在心裡說——我也不會放棄你。永遠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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