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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瞞不住

2026-09-16 16:00:45 作者: 風輕雲淡1221

  手背上的紅痕還沒消透,謝昭又犯了錯。這一次不是衝動,是撒謊。

  事情是這樣的:沈硯被彈劾之後,朝堂上的風向變了。原本站在沈硯這邊的人開始動搖,有些人甚至倒向了平陽侯府。沈硯每天早出晚歸,回來的時候臉色越來越白,眼下青黑越來越重。謝昭問他,他總說「沒事」。謝昭知道不是沒事,但他不敢再問了——上次問完了就挨了打,他怕自己又問出什麼衝動的話來。

  那天下午,沈硯出門前交代謝昭:「侯爺,今日有江南來的密報,放在臣抽屜里。臣回來之前,侯爺不要動。」謝昭點頭說好。沈硯看了他一眼,走了。

  謝昭在書房裡讀書,讀了半個時辰,目光落在了沈硯的抽屜上。不是那個鎖著的紫檀木匣子,是日常放東西的抽屜。沈硯說密報在裡面,他不要動。可他想知道密報里寫了什麼。是不是關於平陽侯府的?是不是關於他父親的?是不是沈硯遇到了什麼難處,不肯告訴他?

  他猶豫了很久,還是拉開了抽屜。

  密報就在最上面,信封上寫著「沈大人親啟」五個字。謝昭拿起來,猶豫了一下,抽出了裡面的信紙。信不長,只有幾行字——「平陽侯府已與刑部王侍郎結盟,欲以『結黨營私』罪名彈劾沈硯。證據正在偽造,預計十日內完成。望沈大人早作準備。」

  謝昭的手開始發抖。平陽侯府要偽造證據,彈劾沈硯結黨營私。結黨營私——這個罪名一旦坐實,輕則罷官,重則入獄。沈硯在朝堂上孤身一人,從不結黨,哪來的營私?可那些人要偽造證據,假的也能變成真的。

  他把信紙塞回信封,放回抽屜里,把抽屜推好。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書,繼續讀。但他的心已經不在書上了。他在想,怎麼辦?告訴沈硯他偷看了密報?沈硯會罰他。不告訴沈硯,裝作不知道?可他已經知道了,他不能裝作不知道。

  他想了很久,做了一個決定——不告訴沈硯。他自己想辦法。

  他能想什麼辦法?他認識的人里,能幫上忙的,只有太后。他寫了一封信給太后,說沈硯被平陽侯府誣陷,請太后出面保護。寫完之後,他把信折好,裝進信封,叫來管家,讓他送去宮裡。

  管家接過信,猶豫了一下。「侯爺,大人知道嗎?」

  「他不知道。你送去就是了。」

  管家還想說什麼,謝昭瞪了他一眼,管家只好去了。

  申時,沈硯回來了。他走進書房,脫下外袍,掛在衣架上,在書案後坐下。他的臉色比早上更差了,嘴唇乾裂,眼下青黑像兩塊墨漬。謝昭看著他,心裡又酸又疼。

  「侯爺,今日的功課做了嗎?」

  「做了。」

  

  「拿來臣看。」

  謝昭把臨帖的字遞過去。沈硯接過來,一頁一頁地看。「可以。」他把字放在一邊,拉開抽屜,拿出那個信封,抽出信紙,看了起來。

  謝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硯看完信,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抬起頭看著謝昭。「侯爺,今天有人動過臣的抽屜。」

  謝昭的心跳漏了一拍。「沒、沒有。」

  沈硯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平靜,像一面結了冰的湖。「臣的抽屜,走的時候是關著的。現在抽屜的縫比走的時候寬了一指。有人拉開過,沒有關緊。」

  謝昭的後背全是冷汗。沈硯連這個都能看出來。

  「侯爺,是你看的嗎?」

  謝昭張了張嘴,想說「不是」,可他看著沈硯的眼睛,那個字怎麼都說不出口。他答應過沈硯,不撒謊。沈硯說過,撒謊比犯錯更嚴重。

  「……是。」他的聲音很小。

  沈硯沉默了一瞬。「侯爺看了什麼?」

  「看了密報。」

  「看了之後做了什麼?」

  謝昭低下頭。「我寫了一封信給太后,讓她保護你。」

  沈硯的呼吸頓了一下。他沒有說話,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的陽光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進書房,落在兩個人之間。謝昭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像擂鼓。

  「侯爺,」沈硯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謝昭的耳朵里,「臣說過,不要動臣的抽屜。侯爺答應了。侯爺食言了。臣說過,不要衝動。侯爺衝動了。臣說過,不要給太后寫信。侯爺寫了。侯爺一錯再錯。」

  謝昭的眼淚掉了下來。「我是想幫你。」


  「侯爺幫倒忙。」沈硯的聲音不高不低,「太后現在在養病,不能操心。侯爺的信送去,太后會擔心。擔心了,病情會加重。病情加重了,平陽侯府就會說太后是被臣氣病的。到時候,臣的罪名不是結黨營私,是欺君犯上。」

  謝昭的腦子一片空白。他不知道太后在養病。他什麼都不知道,就自作主張寫了信。

  「沈硯,對不起——」

  「侯爺,臣說過,犯錯就要認,挨罰要站直。侯爺認不認?」

  「認。」

  「那侯爺知道後果。」

  謝昭點了點頭。

  沈硯站起來,走到多寶閣前,打開那隻長條形的木匣,取出了那把烏木戒尺。謝昭看著那把戒尺,手心還在隱隱作痛——上次打的紅痕還沒消。這一次,他知道自己錯得更重。不是衝動,不是食言,是撒謊。他明明動了抽屜,卻說「沒有」。如果不是沈硯自己發現了,他根本不會承認。

  「侯爺,伸手。」

  謝昭把手伸出來,手心朝上。他的手在發抖,但沒有縮。

  沈硯看著他。「侯爺,臣問侯爺,臣立的第一條規矩是什麼?」

  謝昭愣了一下。第一條規矩——「戒尺之下,不許躲。」

  「不許躲。」謝昭的聲音有些啞。

  「侯爺做到了嗎?」

  「做到了。」

  「那第二條呢?」

  第二條——「犯錯即認,挨罰即受,不得逃避。」

  謝昭的眼淚又涌了出來。「我沒有認。你問我的時候,我說『沒有』。我撒謊了。」

  「臣問侯爺,撒謊該不該罰?」

  「該罰。」

  沈硯舉起戒尺。第一下落下來的時候,謝昭咬著嘴唇,沒有出聲。疼。比上次疼。不是因為沈硯打得更重了,是因為他覺得自己該打。他撒謊了。他對沈硯撒謊了。沈硯用性命擔保他,他對沈硯撒謊。

  「一下。」

  第二下。謝昭的眼淚掉了下來,但他沒有縮手,沒有躲。

  「兩下。」

  第三下。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又伸直了。戒尺之下,不許躲。他記住了。

  「三下。」

  第四下。謝昭的身體開始發抖,不是怕,是疼的。手心已經腫了,紅痕疊著紅痕,像一道道烙上去的印記。

  「四下。」

  第五下。謝昭的眼淚滴在沈硯握著他手腕的手上,滾燙的。沈硯的手頓了一下,但沒有停。

  「五下。」

  沈硯放下戒尺,但沒有鬆開謝昭的手。他低頭看著那隻被打紅的手掌,看了很久。謝昭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他感覺到沈硯握著他手腕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侯爺,」沈硯的聲音很輕,「臣打侯爺,不是為了讓侯爺疼。是為了讓侯爺記住。記住不要動不該動的東西。記住不要撒謊。記住——臣在前面扛著,侯爺在後面穩住。侯爺穩住,不是什麼都不做。是做事之前,先問臣。」

  謝昭哭著點頭。「我記住了。」

  「侯爺真的記住了?」

  「真的。」

  沈硯鬆開他的手,把戒尺放回木匣里,走回書案後坐下。「侯爺回去上藥吧。」

  謝昭沒有動。「沈硯,太后那邊——信已經送出去了。怎麼辦?」

  沈硯沉默了一瞬。「臣會進宮向太后請罪。侯爺不用管。」

  「可是——」

  「沒有可是。侯爺回去上藥。」

  謝昭咬了咬牙,轉身走出書房。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回頭。「沈硯,我以後不會撒謊了。」

  身後沉默了一瞬。「臣知道。」

  謝昭走回房間,關上門,靠著門板慢慢滑坐下去。他把那隻被打紅的手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著。手心腫了,紅痕一道道地交疊在一起,像一幅畫。他想起沈硯說的那句話——「做事之前,先問臣。」他為什麼沒有問?因為他怕沈硯不同意。他怕沈硯說「不行」。他以為自己做的是對的事,可他沒有想過,沈硯不同意的事,一定有不同意的道理。他以為自己長大了,以為自己能幫上忙了,可他連最基本的「先問一聲」都做不到。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隻瓷瓶,倒了些藥粉在掌心上,疼得直抽氣。他笨手笨腳地揉開,藥粉撒了一地。他想起沈硯給他上藥時的樣子——手很輕,很穩,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擦一件珍貴的東西。



  他把藥瓶放好,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海棠樹在風裡沙沙作響,月亮掛在枝頭,缺了一角。他深吸一口氣,在心裡說——沈硯,我會改的。不是嘴上說說的改,是刻進骨頭裡的改。從不再撒謊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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