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說他會進宮向太后請罪,謝昭以為這件事就過去了。他沒有想到,這只是一個開始。
那天晚上,沈硯從宮裡回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像紙。不是平時那種疲憊的白,是一種——像是被什麼東西抽空了血的白。他走進書房,沒有批摺子,沒有喝茶,只是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謝昭跟在他身後,站在書房門口,不敢進去。「沈硯,太后罵你了?」
沈硯睜開眼睛,看著他。「太后沒有罵臣。太后說,侯爺的信她收到了。她說,她相信臣是清白的。但她不能出面保臣。」
「為什麼?」
「因為太后出面,就是後宮干政。後宮干政,平陽侯府就會說太后在包庇臣。到時候,臣的罪名不是結黨營私,是勾結後宮。」
謝昭攥緊了拳頭。他寫的信,不僅沒有幫到沈硯,還讓太后為難了。
「那怎麼辦?就讓他們偽造證據?就讓他們彈劾你?」
沈硯沉默了一瞬。「臣在想辦法。」
「什麼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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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謝昭,看著院子裡那棵海棠樹。月光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侯爺,」沈硯的聲音很輕,「臣在想,如果有一天,臣不在朝堂上了,侯爺怎麼辦。」
謝昭的腦子一片空白。「你什麼意思?」
「臣在朝堂上,平陽侯府不敢動侯爺。臣不在朝堂上,他們就會對侯爺下手。侯爺需要學會保護自己。」
「你為什麼會不在朝堂上?你要去哪?」
沈硯轉過身,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波動。不是平靜,是一種——像是在做某種決定的、沉重的東西。
「侯爺,臣在朝堂上這些年,得罪過很多人。平陽侯府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臣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臣倒了,侯爺怎麼辦。臣想了很久,想到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侯爺需要有自己的勢力。不是靠鎮南侯府的舊部,是靠侯爺自己。侯爺需要立功,需要升官,需要讓所有人都知道,謝昭不是靠沈硯活著的人。」
謝昭愣住了。「立功?升官?我現在連府門都不能隨便出,我怎麼立功?」
「會有機會的。」
「什麼時候?」
沈硯沒有回答。他走回書案後坐下,拿起筆,開始批摺子。「侯爺,臣累了。侯爺回去休息吧。」
謝昭知道沈硯在瞞著他什麼。他不問,不是不想問,是他知道問了沈硯也不會說。沈硯就是這樣的人——該讓他知道的,一定會告訴他。不該讓他知道的,一個字都不會說。
他轉身走出書房,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他想著沈硯說的話——「如果有一天,臣不在朝堂上了。」沈硯在準備後路。不是他自己準備後路,是給他準備後路。沈硯把自己放在最後,把他放在最前面。
謝昭把臉埋進枕頭裡,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聲。他不能哭。他要長大,要立功,要升官,要讓所有人都知道,謝昭不是靠沈硯活著的人。他要做沈硯的鎧甲,不是軟肋。
第二天,沈硯照常卯時起床,照常去書房批摺子。謝昭照常讀書、習字、批奏報。一切如常。但謝昭知道,暗處的東西在動。像地底下的水,看不見,但一直在流。
那天下午,管家送來了一封密信。信封上什麼都沒有寫,但沈硯打開之後,臉色變了。不是白,是青。謝昭從來沒有見過沈硯的臉色變成那樣。
「怎麼了?」
沈硯把信遞給他。謝昭接過去,看了幾行,手開始發抖。信上寫著——平陽侯府偽造的證據已經完成,明日早朝,刑部王侍郎將上摺子彈劾沈硯「結黨營私、貪墨軍餉、欺君罔上」三條大罪。每一條都有「證人」和「證據」。
三條大罪。每一條都足以讓沈硯人頭落地。
「沈硯,這是假的!」
「臣知道是假的。但朝堂上的人不會都知道。他們會信。因為臣是寒門出身,沒有根基,沒有靠山。扳倒臣,比扳倒一個世家大族容易得多。」
「那你怎麼辦?」
沈硯沉默了很久。「臣明日早朝,會當庭辯駁。」
「如果他們不聽呢?」
「那臣就認。」
謝昭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你不能認。你沒有做那些事,憑什麼認?」
「侯爺,朝堂上不是講道理的地方。是講實力的地方。臣沒有實力,就只能認。」
「那你的實力呢?你是太傅,你是首輔,你手裡有那麼多證據,你——你還有我。」
沈硯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波動。不是感動,是一種——像是在看什麼珍貴的東西的目光。
「侯爺,臣有侯爺。這就夠了。」
謝昭用袖子擦了擦臉。「明日早朝,我跟你去。」
「不行。」
「為什麼?」
「因為侯爺去了,他們會說侯爺是去給臣撐腰的。到時候,侯爺也會被牽連。」
「我不怕被牽連。」
「臣怕。」
謝昭攥緊了拳頭。又是這句話。每次他說「我不怕」,沈硯就說「臣怕」。沈硯怕他受傷,怕他被牽連,怕他出事。可沈硯不怕自己受傷,不怕自己被牽連,不怕自己出事。沈硯把自己放在最後,把他放在最前面。
「沈硯,你聽我說。」謝昭走到沈硯面前,看著他的眼睛,「你是太傅,是首輔,是天下讀書人的楷模。你沒有做那些事,你不能認。你認了,那些相信你的人怎麼辦?那些被你幫助過的百姓怎麼辦?我怎麼辦?」
沈硯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不為自己活,你也要為那些相信你的人活。你還要為我活。你說過,你要陪我走。你認了,怎麼陪我走?」
沈硯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太陽已經落山了,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橘紅色。海棠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
「侯爺,」沈硯的聲音很輕,「臣明日早朝,會盡力。」
謝昭搖了搖頭。「不是盡力。是一定要贏。」
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謝昭看見了。
「臣一定贏。」
那天晚上,謝昭沒有睡。他坐在書房裡,看著沈硯批摺子。沈硯批了一夜,他看了一夜。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書房裡只有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天快亮的時候,沈硯放下筆,站起來,穿上外袍。
「侯爺,臣去了。」
「臣答應侯爺。」
「你拿什麼保證?」
沈硯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了謝昭的小指。和之前一模一樣——涼涼的指節,不輕不重的力度,像一個小小的承諾。
「臣拿這個保證。」
謝昭的眼淚掉了下來。他鬆開小指,退後一步。「你去吧。我等你。」
沈硯轉身,走出了書房。他的背影很直,步伐很穩,和平時一模一樣。但謝昭知道,今天不一樣。今天沈硯走進的,不是朝堂,是戰場。一個人面對所有人的戰場。
謝昭站在書房門口,看著沈硯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的盡頭。陽光從東邊升起來,金黃色的光灑在院子裡,灑在海棠樹上。海棠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像是在說什麼。
他回到書房,在書案後坐下,翻開書,開始讀。他讀不進去。他把書合上,鋪開一張紙,開始寫字。他寫了「沈硯」兩個字,又寫了「平安」兩個字,又寫了「回來」兩個字。他把這幾個字排在一起,看著它們。沈硯,平安,回來。他寫了一行又一行,寫到手腕發酸,寫到墨汁用干,寫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
午時,沒有消息。謝昭吃不下飯,他坐在書房裡,等著。
未時,沒有消息。他開始在書房裡走來走去,走累了,坐下,又站起來。
申時,他聽見了腳步聲。不是管家的腳步聲——管家的腳步聲輕,像貓一樣。這腳步聲不穩,沒有節奏,一步一步的,像拖著什麼東西。
謝昭沖了出去。
沈硯站在迴廊的轉角處。他的官袍皺了,帽子歪了,頭髮散了幾縷。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上有一道乾裂的血痕。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平時那種平靜的亮,是一種——像是打了一場硬仗之後、贏了的那種亮。
「沈硯!」謝昭跑過去,在他面前停下來,「怎麼樣?」
沈硯看著他,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臣贏了。」
謝昭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真的?」
「真的。臣當庭出示了平陽侯府偽造證據的破綻。王侍郎的彈劾被駁回了。皇帝下旨,徹查平陽侯府。」
謝昭哭著笑了。「你做到了。你贏了。」
「臣說過,臣會贏。」
謝昭想伸手扶他,沈硯擺了擺手,自己撐著牆,慢慢地走回書房。他在書案後坐下,靠著椅背,閉著眼睛,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那口氣吐了很久,像是把這幾天的所有緊張、所有疲憊、所有的咬牙硬撐,都吐了出來。
謝昭站在他面前,看著他。沈硯的官袍領口有一道摺痕,是被人揪過的痕跡。他的手腕上有一圈紅印,像是被人抓過。謝昭不敢問朝堂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只知道,沈硯贏了。但他贏得很慘。
「沈硯,」謝昭的聲音有些啞,「你受傷了嗎?」
沈硯睜開眼睛,看著他。「沒有。」
「你的手腕紅了。」
沈硯低頭看了一眼,把手縮進袖子裡。「不礙事。」
謝昭沒有再問。他走到廚房,倒了一碗溫水,端回來放在沈硯面前。沈硯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他的手指還在發抖,碗底磕在桌上,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沈硯,你的手在抖。」
沈硯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手放在膝蓋上,壓住。「臣沒事。」
謝昭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書房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海棠樹葉子的沙沙聲。
過了很久,沈硯開口了。「侯爺,臣今天在朝堂上,想起了一件事。」
「什麼事?」
「臣想起侯爺說的一句話——『你不為自己活,也要為那些相信你的人活。』」
謝昭的鼻子一酸。
「臣以前,只為自己活。後來,為朝廷活。再後來,為侯爺活。今天,臣為那些相信臣的人活。」沈硯的聲音很輕,「臣發現,為別人活,比為自己活,更有力氣。」
謝昭低下頭,看著自己寫的那幾行字——沈硯,平安,回來。沈硯回來了,平安回來了。但謝昭知道,真正的風暴還沒有過去。平陽侯府倒了,還有別的府。王侍郎被查了,還有別的人。朝堂上的暗流永遠不會停。但只要沈硯還在,他就不怕。
「沈硯,」謝昭抬起頭,「以後,我陪你一起扛。」
沈硯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波動。不是感動,是一種更安靜的、像是終於不再是獨自一人的輕鬆。
「好。」沈硯說。
那天晚上,謝昭扶著沈硯回房間。沈硯走得很慢,一步一頓的,像每一步都在積攢力氣。謝昭沒有催他,也沒有問他疼不疼。他只是扶著沈硯的胳膊,一步一步地走。
月光灑在迴廊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把沈硯送回房間後,謝昭回到書房,收拾桌上的紙筆。他看見自己寫的那幾行字——沈硯,平安,回來。他把那張紙折好,放進袖子裡,和沈硯寫給他的那些信放在一起。
他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海棠樹。月亮掛在枝頭,很圓,很亮。海棠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像是在說——回來了,平安回來了。
謝昭在心裡說——以後,換我護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