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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召見

2026-09-16 16:00:56 作者: 風輕雲淡1221

  朝堂上贏了,但太傅府里的日子並沒有好過起來。沈硯嘴上說贏了,可謝昭看得出來,這場仗贏得不輕鬆。沈硯回來之後,整整躺了兩天。不是懶,是起不來。他的左肩舊傷復發了,疼得整夜睡不著,又不肯讓謝昭知道,每天早上面無表情地出現在書房,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謝昭注意到,他握筆的手在抖,端茶的時候用的是右手,左手一直垂在身側,一動不動。

  謝昭沒有問。他知道問了也沒用,沈硯會說「沒事」。他只是在每天早上去書房之前,先去廚房熱一碗薑湯,放在沈硯的桌角。沈硯看見了,沒有說謝謝,但每次都會喝完。

  第三天,宮裡來了人。不是太后的人,是皇帝的人。一個姓李的內侍,四十多歲,圓臉,說話慢條斯理的,看著和善,但眼睛一直在打量太傅府里的一切。他先見了沈硯,兩個人在書房裡談了半個時辰,然後李內侍說要見謝昭。

  謝昭看了一眼沈硯,沈硯微微點了點頭。

  李內侍坐在客座上,笑眯眯地看著謝昭。「侯爺,陛下讓奴才帶句話——『昭兒在太傅府待了這麼久,該進宮看看朕了。』」

  謝昭愣了一下。皇帝要見他?自從被送到太傅府,皇帝從來沒有召見過他。謝昭知道為什麼——皇帝是他的表兄,太后的親生兒子。太后是謝昭的姑母,所以皇帝和謝昭是表兄弟。但皇帝首先是皇帝,其次才是表兄。召見外戚,會被朝臣議論。不見,才是安全的。現在皇帝忽然要見他,一定有原因。

  「陛下什麼時候見我?」

  「明日午時,御書房。」

  李內侍走了之後,謝昭看著沈硯。「皇帝為什麼要見我?」

  沈硯沉默了一瞬。「因為平陽侯府的事,牽扯到了鎮南侯府。陛下需要侯爺親口說一些話。」

  「什麼話?」

  「關於侯爺的父親,關於鎮南侯府,關於侯爺自己。」

  謝昭的心跳加速。「我該怎麼說?」

  「說實話。」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沈硯看著他,「但臣要提醒侯爺,說實話,不等於把所有的話都說出來。陛下問什麼,侯爺答什麼。不要多說,不要少說。不要替任何人求情,不要替任何人辯解。只說侯爺自己知道的事。」

  謝昭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著明天要說的話。皇帝是他的表兄,但首先是皇帝。他在表兄面前可以親近,在皇帝面前不行。他分不清明天要面對的是表兄還是皇帝——也許兩者都是,也許兩者都不是。

  他翻身坐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海棠樹在月光下靜靜地站著,葉子不動,風也不動。他想起沈硯說的話——「說實話。」沈硯從來不會讓他做錯的事。沈硯說說實話,那說實話就是對的。

  

  第二天一早,謝昭換上了那件月白色的錦袍,把頭髮用金冠束好。他在銅鏡前站了很久,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鏡子裡的少年眉眼如畫,唇紅齒白,和剛來太傅府時一樣好看。但眼神不一樣了。以前的眼神是張揚的、挑釁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現在的眼神沉了一些,穩了一些,像被什麼東西壓過了。

  沈硯站在書房門口,看著他。「侯爺,臣送侯爺到宮門口。」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太傅府。沈硯走在前面,謝昭跟在後面,隔著三步的距離。和以前一樣。但謝昭知道,不一樣了。以前沈硯送他出門,是怕他闖禍。今天沈硯送他出門,是怕他害怕。

  到了宮門口,沈硯停下來,轉過身看著謝昭。「侯爺,記住臣說的話。說實話。不問不說。問什麼答什麼。」

  謝昭深吸一口氣。「我記住了。」

  他轉身,走進了宮門。身後傳來沈硯的聲音——「侯爺,臣在這裡等侯爺。」

  謝昭沒有回頭。他怕一回頭,就走不動了。

  御書房裡,皇帝坐在龍案後面,手裡拿著一本摺子,正在看。他比謝昭大十歲,是先帝和太后的長子,謝昭的表兄。他長得像先帝,濃眉大眼,面白無須,穿著明黃色的龍袍,頭上戴著金絲翼善冠。

  謝昭走進去,跪下,行了大禮。「臣謝昭,參見陛下。」

  皇帝放下摺子,看著他。「起來吧。」

  謝昭站起來,垂手站著。



  謝昭愣了一下,沒想到皇帝會這麼問。這句話里沒有「朕」,是「我」。皇帝在用兄長的語氣跟他說話。

  「沈太傅給臣飯吃。是臣自己吃不下。」

  「為什麼吃不下?」

  謝昭想了想,說:「因為臣心裡有事。」

  皇帝的笑容收了收。「什麼事?」

  謝昭深吸一口氣。「臣在想,臣的父親到底是不是清白的。」

  皇帝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呢?」

  「臣覺得是。」

  「憑什麼?」

  「憑臣父親死在了戰場上。一個謀反的人,不會為了朝廷去死。」

  皇帝的手指在龍案上輕輕敲了幾下,發出「篤篤」的聲音。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謝昭以為他不會說話了。

  「昭兒,」皇帝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知道朕為什麼把你送到沈硯那裡嗎?」

  謝昭抬起頭,看著皇帝。皇帝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因為臣不聽話。」謝昭說。

  「不全是。」皇帝站起來,從龍案後面走出來,走到窗前,背對著謝昭。「你父親是朕的舅舅。朕小時候,他每次從南疆回京,都會給朕帶禮物。一把小弓,一匹小馬,一袋南疆的糖果。朕很喜歡他。」

  謝昭的鼻子一酸。

  「他死在戰場上的時候,朕很難過。朕想照顧好他的兒子,但朕不知道怎麼照顧。朕是皇帝,不能只照顧你一個人。朕照顧你,別人會說朕偏心外戚。朕不照顧你,別人會說朕忘恩負義。朕怎麼做都不對。」

  謝昭的眼眶紅了。

  「所以朕把你送到了沈硯那裡。」皇帝轉過身,看著謝昭,「沈硯是朕能找到的最合適的人。他管得住你,他不會害你,他不會利用你。朕信他。」

  謝昭的眼淚掉了下來。「臣知道。」

  「你知道就好。」皇帝走回龍案後面,拿起桌上的一份摺子,遞給謝昭。「你看看這個。」

  謝昭接過去,打開。是一份關於鎮南侯府的調查報告,上面寫著——經查,已故鎮南侯謝珩,在南疆任職期間,恪盡職守,未有謀反跡象。其舊部、門生、家眷,亦無參與謀反之證據。平陽侯府所呈之證據,系偽造。

  謝昭的手在發抖。「陛下——這是——」

  「朕派人去山東核實的。老劉的證詞,朕信了。但朕不能只憑老劉一個人的話就下結論。朕需要證據。這份報告,就是證據。」皇帝的聲音不高不低,「你父親,是清白的。」

  謝昭跪下,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臣替父親,謝陛下隆恩。」

  「起來。」皇帝的聲音有些澀,「你是朕的表弟。朕的表弟,不用跪著謝恩。」

  謝昭站起來,看著皇帝。皇帝的眼眶又紅了,但他忍住了。他是皇帝,不能在臣子面前哭,哪怕是自己的表弟。

  「回去吧。」皇帝擺了擺手,「沈硯在宮門口等你。好好讀書,好好跟著他學。朕等著你長大了,來朝堂上幫朕。」

  謝昭跪下,又磕了一個頭。「臣告退。」

  他轉身,走出了御書房。陽光從頭頂照下來,刺得他睜不開眼睛。他用手遮著眼睛,一步一步地走向宮門。

  宮門口,沈硯站在牆邊,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袍子,頭髮用木簪束著。他看見謝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什麼也沒說。

  謝昭走過去,在他面前停下來。「沈硯,我父親清白了。」

  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他沒有說「臣知道」,只是看著謝昭,目光里有一種安靜的、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重擔的輕鬆。

  「臣查了三個月,等的就是這個結果。」

  謝昭的眼淚又涌了出來。沈硯查了三個月,受了傷,挨了彈劾,扛了那麼多,等的就是這一天。他不說「我早就知道」,他只是做,等,扛。然後把結果交給謝昭。

  「走吧。」沈硯轉身,「回去讀書。」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回府的路上。沈硯走在前面,謝昭跟在後面,隔著三步的距離。和以前一樣。但謝昭覺得,今天的陽光格外溫暖,今天的風格外輕柔,今天的路格外短。

  回到太傅府,謝昭在書房裡坐下,翻開書,開始讀。他讀得很認真,每一個字都看進去,每一句話都想明白。他要把根扎深,深到風吹不倒,雨沖不走。


  沈硯坐在對面,拿起筆,開始批摺子。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

  謝昭讀著讀著,忽然停下來。「沈硯。」

  沈硯抬起頭。

  「陛下問我服不服你。我說服。」

  沈硯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知道我為什麼服你嗎?」

  「為什麼?」

  「因為你不騙我。」謝昭看著他,「你打我,是為了讓我記住。你管我,是為了讓我走對路。你對我好,不是為了你自己。你是我見過的,最不圖回報的人。」

  沈硯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陽光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進書房,落在兩個人之間。

  「侯爺,」沈硯的聲音很輕,「臣不是不圖回報。臣也有想要的東西。」

  「你想要什麼?」

  沈硯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波動。

  「臣想要侯爺好好的。」

  謝昭低下頭,看著自己寫在紙上的那些字。沈硯平安回來。這幾個字,是他一筆一划寫下來的。沈硯平安回來了,帶著清白的證據,帶著燙傷的胳膊,帶著那句「臣想要侯爺好好的」。

  「沈硯,」謝昭的聲音有些啞,「我會好好的。」

  沈硯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批摺子。

  窗外,海棠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謝昭低下頭,繼續讀書。他心裡清楚,父親清白了,但日子還要繼續過。沈硯還要養傷,他還要讀書,朝堂上的暗流還在涌動。路還長,一步一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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